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五月五号, ...
-
五月五号,立夏。
北京那天热起来了。不是夏天那种闷热,是春末的暖,阳光照在身上,不烫,但重。路边的月季开疯了,红的粉的黄的,一丛一丛的,花瓣厚墩墩的,像丝绒。树全绿了,浓绿浓绿的,叶子密得透不过光,走在下面凉丝丝的。林见秋穿了一件薄衬衫,袖子挽着,走在路上,觉得胳膊上暖融融的。
工作室的食品品牌项目收了尾。甲方很满意,续了半年。她算了算账,今年的收入稳了。她把新来的设计师转正了,签了合同。
三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各忙各的。中午一起吃饭,小陈带了便当,设计师点了外卖,她泡了碗面。三个人围在会议桌前吃,聊甲方聊方案聊周末去哪。她坐在中间,听着她们说话,觉得这个工作室活起来了。
有声音,有温度,有味道。泡面的味道,咖啡的味道,还有窗台上那盆多肉的味道。她喜欢这个味道。
立夏那天是周六。褚言说带她去一个地方。
“又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
她没问。跟着他上了车。车开了很久,出了城,上了高速,又下来,拐进一条路。路两边是麦田,绿油油的,麦穗刚抽出来,齐刷刷的,风一吹像波浪。远处有村庄,有树,有炊烟。车停在一个水库旁边。水库不大,水是绿的,被山围着,山是青的,倒在水里,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水。岸边有一片草地,草长得很高,绿的,密的,开着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的。
他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一个袋子。她接过来看,里面有面包、水果、两瓶水,还有一块野餐布。她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早上。”
她笑了。和他一起走到草地上。他把野餐布铺开,压上石头。她坐下来。他坐在她旁边。他们面前是水库,水很静,偶尔有鱼跳出来,啪的一声,又落回去。远处有鸟叫,很近,清脆的。风吹过来,草沙沙响。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水的味道,草的味道,花的味道。
“这个地方你以前来过?”她问。
“嗯。去年。”
“一个人?”
“嗯。”
“干什么?”
“坐着。看水。”
她想象他一个人坐在这里的样子。春天,或者夏天。一个人,一块野餐布,一瓶水。坐着,看水。不说话。她的心紧了一下。但她没说什么。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反手扣住。两个坐在草地上,看水。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管。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块旧表带。她把它放在野餐布上。然后又从兜里掏出另一样东西。一把小刀。她打开小刀,在那块旧表带的背面,轻轻划了一下。皮很软,刀很利,划出一道浅浅的痕。她划了三下。然后她收好小刀,拿起那块表带。翻过来看。上面刻着三个字母。
C. Y. L.
褚言低头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
“你猜。”
他看着那三个字母。C,Y,L。他想了想。然后他看着她。
“褚,言,林?”
她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
“嗯。褚言和林见秋。”
他看着她。没说话。但他伸手,把表带拿过来。翻过来,翻过去。那道划痕很浅,但清晰。三个字母,歪歪扭扭的,她刻的。他的拇指摩挲着那三个字母。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自己刻的?”
“嗯。昨晚。刻了好久。”
“手疼吗?”
她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食指上有一道红印,刀背压的。她把手藏到身后。
“不疼。”
他伸手,把她藏在身后的手拉出来。翻过来看。食指上那道红印,红红的,没破皮,但深。他看着那道印子。然后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那道红印上。很轻。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没抽回来。
“以后别自己刻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那你刻?”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好。我刻。”
她笑了。把手抽回来。攥着那块旧表带。他松开手,拿起那块表带,翻到背面。三个字母。褚言和林见秋。他拇指按着那三个字母。按了很久。然后他把表带放回她手心里。
“留着。”
“嗯。”
她攥着。掌心是暖的。她看着水库。水还是绿的,山还是青的。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清。也许是她心里。也许是他心里。也许都变了。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揽住她的肩。两个人坐在草地上,看水。风把草吹得沙沙响。野花在风里摇。她闭着眼。觉得自己像一根草。根扎在土里。风吹过来,她弯腰。风过了,她直起来。好好的。
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她坐在车里。天边有一线红,烧了一会儿,灭了。然后天就暗了。星星冒出来,一颗一颗的。她看着窗外。路边的麦田往后退。她忽然开口。
“褚言。”
“嗯。”
“明年立夏还来吗?”
“来。”
“以后每年都来。”
“好。”
她笑了。靠在座椅上。手被他握着。她攥着他的手指。攥得很紧。立夏了。夏天来了。她不怕。她坐在他旁边。手是暖的。日子是长的。路是直的。她往前看。前面有光。她笑了。很轻的一个笑。没人看见。但她自己知道。
五月中旬,小满。
麦子灌浆了。路边的麦田从绿变黄,麦穗沉甸甸的,低着头。风一吹,金色的波浪,一直推到天边。林见秋每天上班路过那片麦田,都要看一眼。看它从绿到黄,从轻到重。她觉得那片麦子好像她。灌浆了。沉了。饱满了。
工作室的第五个客户签了。做教育的,新品牌,想做全案策划。她带着小陈和设计师做了第一轮调研,方案方向定了。甲方那边很认可,说“你们工作室不大,但东西做得细”。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甲方发来的确认邮件。收件人写着“见秋策划”。她的名字。她给褚言发消息。
“签了第五个。”
他回:“好。”
“客户说我们做得细。”
“好。”
“你只会说好?”
过了几秒。他回:“你本来就细。”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她发现她现在笑的时候多了。嘴角动不动就弯起来。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现在她有了。她照镜子的时候能看见。眼睛里有光。嘴角有弧度。她喜欢镜子里那个人。
小满那天是周日。褚言说带她回家吃饭。他妈妈做了很多菜。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锅莲藕汤。和去年一样。但今年多了一道菜。凉拌苦瓜。老太太把苦瓜切得薄薄的,用盐杀了水,拌了醋和香油。绿绿的,脆脆的。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苦。但苦过之后有回甘。她吃了好几块。
老太太看着她吃,笑了。“吃得惯苦瓜?”
“嗯。好吃。”
“小褚不爱吃。嫌苦。”
她看了褚言一眼。他坐在旁边,吃着红烧肉,没理她们。她笑了。夹了一块苦瓜,放在他碗里。
“尝尝。”
他看着碗里那块苦瓜。看了几秒。然后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但咽下去了。
“苦吗?”她问。
“苦。”
“咽下去了?”
“嗯。”
她笑了。老太太也笑了。褚言看着她们两个笑,没说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饭。她把那块苦瓜的盘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然后她又夹了一块。苦的。但她喜欢。她以前不吃苦瓜。嫌苦。现在她吃了。苦过之后有甜。她知道了。
吃完饭,褚言去洗碗。她和他妈坐在沙发上。老太太削苹果。切成小块,插着牙签。她吃了一块。甜的。脆的。老太太看着她。
“见秋。”
她抬头。老太太很少叫她名字。叫的时候,都是有话说。
“嗯。”
“你们俩的事,商量了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事?”
“结婚。”
她攥着牙签。看着老太太。老太太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家常事。
“商量了。”她说,“我说等工作室再稳一点。明年。”
老太太点头。把苹果块往她那边推了推。
“不急。我就是问问。你们自己定。”
她拿了一块苹果。嚼着。老太太看着她。
“小褚那个人,不会说好听的。他不会求婚。你要是不说,他能等一辈子。”
她看着老太太。老太太的眼睛很亮。棕色的,和褚言一样。
“我知道。”她说,“我来说。”
老太太笑了。拍了拍她的手。没再说什么。褚言洗完碗出来,擦着手。看见她们坐在沙发上,他妈拍着她的手。他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他妈站起来,说去泡茶。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她转头看他。
“你妈催婚了。”
他看了她一眼。
“她说什么?”
“她说你不会求婚。让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她说的对。”
她笑了。把手里的牙签放下。伸手覆在他手背上。
“那我说。”
他看着她。目光很静。等着。
“褚言。”
“嗯。”
“明年春天。我工作室稳了。我们结婚。”
他看着她。没说话。很久。然后他翻过手,扣住她的手指。十指交扣。攥得很紧。
“好。”他说。
她笑了。靠在他肩膀上。老太太端着茶出来的时候,他们没松开。老太太看了一眼,装作没看见。把茶放在茶几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
她跟着哼了两句。林见秋听着。觉得这个屋子里的声音,很好听。电视声,哼戏声,暖气声。还有他的呼吸声。就在她旁边。她闭上眼。手被他握着。暖的。
小满了。麦子饱满了。她的心里也满了。有一个人。有一个工作室。有一个地方可以去。有一个家。她攥着他的手。窗外的天暗下来了。但屋里是亮的。灯开着。暖的。她睁开眼。看着电视。戏曲还在唱。她听不太懂。但她喜欢那个调子。悠悠的。长长的。像日子。她笑了。很轻的一个笑。没人看见。但她自己知道。
第二十五章芒种
六月,芒种。
麦子熟了。路边的麦田金黄金黄的,收割机轰隆隆地开过去,留下一排排麦茬。空气里全是麦秸的味道。林见秋每天上班路过那片麦田,看着它从金黄变空旷,从空旷变平整。麦子收完了。她也该收了。
工作室的第六个客户签了。做家居的,老客户介绍来的。她算了算账,今年的目标提前完成了。她坐在办公室里,把全年的账目理了一遍。收入比去年多了不少。够她换个大点的地方。
够她明年结婚。够她做很多事。她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车流如织。行人匆匆。她站在窗前。手心是干的。她想起第一次租办公室的时候。站在窗前。手心全是汗。现在她不慌了。她知道自己在哪。知道自己要去哪。
芒种那天,她去了褚言公司。楼下那棵玉兰树。满树绿叶。密密的。她站在树下。等他。他出来了。穿着白色衬衫。袖子卷着。手腕上戴着那块表。他看见她。走过来。
“怎么来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块旧表带。还有一块新表带。深棕色的。皮质的。和原来的一样。她把他手腕上的表解下来。换上那块旧表带。他低头看着。没说话。
“旧的修好了。”她说,“新的留给我。”
他看着她手腕。她手腕上戴着那块新表带。深棕色的。皮质。有点松。但她戴着。她把手腕伸出来。给他看。两块表带。一块旧。一块新。一块在他手腕上。一块在她手腕上。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皮。一样的磨白。一样的时间。
他看着她手腕上的表带。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戴着大。”
“我戴得住。”
他没说话。但他伸出手,把她手腕上的表带扣紧了一格。然后他收回手。看着她。
“走吧。”
“去哪?”
“吃饭。”
她笑了。跟着他。走在路上。夏天的风热热的。吹在脸上。路边的月季还开着。红的粉的黄的。一丛一丛的。她走过去。低头闻了一朵。香的。她直起身。继续走。他走在前面。
她走在后面。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她走过去。把手放上去。十指交扣。两个人走在夏天的风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她看着影子。
觉得这个画面她见过。在梦里。在观景台上。在每一杯温水里。在每一张便签上。她见过。现在她走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