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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云清召见 老药师那夜 ...

  •   老药师那夜的话,像根刺,扎在陆安心口一整晚。
      他翻来覆去睡不踏实,脑子里全是那句“这玉,我在玄天宗祖师爷的画像上见过一模一样的”。祖师爷的画像,躺平古玉,他脖子这块来路不明的破玉,到底藏着什么?他越想越乱,索性坐起来,盘腿,想催动丹田那股凉气,结果那气还是不理他——他越急,它越懒,摆明了跟他作对。
      陆安哭笑不得,只好又躺下。这一躺,那气倒是欢快地转起来了,跟个淘气的孩子,专治他各种不服。
      他正睡到半梦半醒,忽然,一道冰凉的灵光从窗外无声地飘进来,落在他枕边,化作一张薄薄的传音符。符上浮起一行端正的小字,透着说不清的威严:
      “来见我,带上你的玉。——宗主”
      陆安一个激灵坐起来。
      宗主?玄天宗那位云清宗主?他一个外门咸鱼,何德何能,竟被宗主深夜召见?他捏着那张传音符,心里七上八下。可那张符上的字虽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披衣起身,往宗主殿的方向走去。
      夜里的玄天宗,灯火稀疏,只有宗主殿的方向亮着一盏孤灯。陆安一路摸过去,越走越偏,越走越静,最后在一座掩在竹林深处的殿宇前停下。殿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温润的光。
      他伸手推开门。
      殿内陈设简单,一张长案,几盏烛火,一位女子背对着他,站在窗前。她穿着一袭素净的云纹长袍,身形清贵,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雾气,长发披散,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华。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陆安看到她的脸,一时竟愣住了。那眉眼温润如水,却透着一股万古沧桑的意味,像是看了很多年很多年的人间,眼底沉淀着说不清的悲悯。正是那日演武场尽头,隔着飞檐遥遥看了他一眼的那道身影——云清,玄天宗宗主。
      “坐。”云清开口,声音温和,像寻常长辈招呼小辈。
      陆安依言在下首坐下,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脖子上的古玉。云清的目光,果然落在那枚古玉上,微微一凝。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那玉很久,久到烛火都跳了一下。
      “你这玉,”云清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落在陆安心头,“不是你的缘,是你的劫。”
      陆安心头一跳:“宗主,您……认得这玉?”
      “认得。”云清没有否认,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可知,这玉为何会认你做主?你可知,它带着你,一路在往哪里走?”
      陆安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他这三天,只觉这玉躺着就能涨修为,是老天爷赏的好东西,哪想过什么来路?他想了想,老实道:“弟子不知。”
      云清轻轻叹了一声,那叹息里带着万古的重量。她缓声道:“这玉,不是给你的。它是给‘破局之人’的。你只是恰好,成了那个被它选中的人。”
      “破局之人?”陆安皱眉,“破什么局?”
      他心说,我一个想躺平的咸鱼,连自己丹田那股气都管不住,还能破什么局?破那株萝卜的局吗?还是破姜雪查岗的局?陆安越想越觉得离谱,可当着宗主的面,他不敢把心里话全倒出来,只能憋着。
      云清没有直接答。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冰晶,托在掌心。那冰晶通体剔透,内里流转着一线极淡的蓝光,像一滴凝住的泪。
      “这枚冰晶,你收好。”云清把冰晶递向陆安,“遇险之时,捏碎它,能护你一次。就当……是我这个宗主,送你的一件见面礼。”
      陆安接过冰晶,入手一片清凉。他低头看着那枚剔透的冰晶,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宗主见他第一面,就送他保命的东西,又说他这玉是“劫”,这里面,藏着的事,怕是比他想的还深。
      “宗主,”陆安抬头,试探着问,“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一个外门咸鱼,何德何能……”
      云清看着他,目光温润,却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深意:“因为,你来的这条路,我走了很久。我不想你再走一遍。”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陆安听得云里雾里。他想再问,云清却已抬手,示意他退下:“天不早了,回去吧。明日,外门的事,我自会替你挡着。”
      陆安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云清依旧站在窗前,烛火映着她的侧脸,那眼底,分明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万古之前女帝的沧桑与落寞。
      陆安心口一紧,没敢多看,转身离去。
      回到西院,夜已深。陆安躺在屋里,捏着那枚冰晶,翻来覆去。他想起云清那句话——“你来的这条路,我走了很久”。宗主到底走过什么路?又为什么说他是破局之人?
      他越想越乱,索性把冰晶放在枕边,闭上眼。可这一夜,他睡不踏实。脖子上的古玉异常地烫,从后半夜开始,就没凉下来过。屋梁上那缕白气,也格外浓,绕着他的头顶一圈圈地盘旋。
      睡到后半夜,陆安迷迷糊糊睁开眼,月光正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枕边那枚冰晶上。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冰晶,凑到眼前。
      冰晶内里,那线蓝光忽然流转起来,映出一片模糊的影像——不是他自己,也不是这间屋子。影像里,一位披着云纹长袍的女子,站在一片苍茫的天地间,身后是崩塌的天穹,无数身影跪伏,她抬手,遥遥指着一枚悬在半空、与他胸前一模一样的古玉。
      那女子,分明就是云清。可她的眼底,没有半分温润——只有万古之前的、女帝的无上威严。
      影像只闪了一瞬,便消散了。
      陆安握着那枚冰晶,手微微发抖。他抬头,看着屋梁上那缕白气,又低头看看自己胸前的古玉,心里那片乱糟糟的念头,忽然聚成一句话:
      这个玄天宗,这个云清宗主,还有这块古玉——都在等着他,走进一个他完全看不清的局里。
      天亮后,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池边洗脸,正蹲着,池面“哗啦”一响,那条金鲤又探出头来,张着嘴,冲他摇了摇尾巴。腹侧那片鳞的暗纹,在晨光下比昨日清晰了几分,隐隐透出一线红光。
      陆安盯着那条金鲤,鬼使神差地开口:“你也觉得,这日子不消停了?”
      金鲤张了张嘴,吐了个泡泡,像是在应他。
      陆安苦笑一声。他起身,把那枚冰晶妥帖地收进怀里,又摸了摸脖子上的古玉。昨晚云清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破局之人”“你来的这条路,我走了很久”。他一个想摆烂的咸鱼,怎么就跟“破局之人”四个字扯上关系了?
      他正出神,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他抬头,见苏小满抱着食盒,蹦蹦跳跳地跑进来,脸上却带着一点愁容:“师兄,我听说……宗主昨晚召见你了?”
      陆安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传音符的灵光,大半个外门都看见了。”苏小满放下食盒,紧张地拉着他的袖子,“师兄,宗主可厉害了,她说的话,好多人都听不懂。你、你没事吧?”
      陆安心里一暖,揉了揉她脑袋:“没事,宗主就是……随便问了几句。我好好的,你看我这不是活蹦乱跳的嘛。”
      苏小满这才松了口气,又献宝似的打开食盒:“我今天多给你带了两个蛋!补补!”
      陆安看着那食盒里卧着的两个白煮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他穿越过来这些天,父母兄弟一概没有,倒是这个软糯糯的小师妹,天天惦记着他吃不吃的饱。
      “小满,”陆安接过食盒,忽然问,“你师父青木爷爷,以前是不是见过很多奇怪的事?”
      苏小满歪着头想了想:“嗯……师父可厉害了!他跟我说过好多以前的事,说咱们宗门以前可大了,祖师爷在的时候,比现在威风多了。不过师父老叹气,说现在的人啊,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陆安追问。
      苏小满摇头:“我哪知道呀,师父说话总说一半。反正他就说,宗门的根,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一般人看不见。”
      陆安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宗门的根,很深很深的地方……他想起老药师那句“这玉,我在祖师爷的画像上见过一模一样的”,又想起云清那句“破局之人”。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像是一根根线头,朝他勾着,拽着他往某个看不清的深处走。
      他低头,把那两个白煮蛋剥了,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管他呢。他一个咸鱼,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儿的顶着。宗主说什么破局之人,他就当没听见,继续摆他的烂,睡他的觉。
      他这么想着,心里那口气松了松。可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脖子上那枚古玉,今早比昨日更烫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往他身体里渗。
      陆安吃完蛋,抹了抹嘴,冲苏小满道:“小满,我今儿没什么事,你在药膳房教我认药材呗?我这人闲着也是闲着。”
      苏小满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呀好呀!师兄你等着,我这就回去把药材铺开,保管教你认全!”
      她蹦蹦跳跳地跑远了。陆安站在院门口,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又低头摸了摸胸前那枚温热的古玉。
      药膳房里,青木老药师已经摆开了一排排药柜。陆安过去,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材,头就大了。可青木教得却极有耐心,一样一样讲,讲药性,讲归经,讲相生相克,末了,还会问一句:“你说说,这味药,遇着那味,是相助还是相冲?”
      陆安答错了,青木也不恼,只慢悠悠道:“药跟人一样,有脾气。你摸不清它的脾气,它就给你颜色看。”他说着,忽然抬眼,看了陆安一眼,“你丹田那股气,也有脾气。你摸清了它,它就是你的臂助;摸不清,它早晚反噬你。”
      陆安心里一凛。老药师这话,跟温二两说的“不听话的好东西”,竟是同一个意思。
      “青木爷爷,”陆安忍不住问,“我这股气,到底……是什么来路?”
      青木没有立刻答,只是从药柜深处取出一只落了灰的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乌黑的丹药,托在掌心。那丹药散发着极淡的苦香,药纹细密,一看便不是凡品。
      “这是老头子我年轻时,在一个古修士洞府里淘来的。”青木把那丹药递到陆安面前,“你看它药纹,细密如流水,浑然天成——这不是用药‘炼’出来的,是用心‘养’出来的。”
      陆安心头一跳。养。又是这个字。跟温二两说的“养丹”,一模一样。
      “养出来的丹,药性圆融,不伤根基,”青木把丹药收回去,声音低下去,“跟你的路,是一个道理。小子,你这股气,不是寻常灵气。它跟你,是一体的。你越懂它,它越听话;你越想强按它,它越跟你拧着来。”
      陆安怔怔地听着,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忽然清晰了几分。他想起《躺平大道经》那句“越怠越进,苦心孤诣,反堕其道”——原来不止是修行,连这股气的脾性,都是这个道理。
      “青木爷爷,”陆安看着他,“您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青木老药师没有答,只是又慢悠悠地往炉里添了一味药。炉火跳了一下,映得他脸上的褶子更深。好半天,他才缓缓道:“老头子我看了一辈子药,也看了一辈子人。你的路,我年轻时,也差点走过。”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可惜,我那时候,没能像你一样,把这条道走通。”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沧桑。陆安心头一颤,正要细问,苏小满已经抱着食盒跑了进来,笑着喊:“师兄,师父,饭好了!”
      青木老药师脸上的沧桑一瞬收起,又恢复了那个慢悠悠的和气老头。他摆摆手,冲苏小满道:“小满,带你师兄去吃饭吧,他学了半天,也该歇歇了。”
      苏小满脆生生应了一声,拉着陆安就走。陆安回头,看了青木老药师一眼——那老头正低头拨弄着炉火,火光照着他的侧脸,眼底,分明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往昔的复杂。
      陆安心里记下了这个眼神,没再多问,跟着苏小满去了。
      那个午后的药膳房,药香混着烟火气,暖融融的。苏小满一边给陆安添饭,一边叽叽喳喳地讲坊市里的新鲜事,讲到兴起,还比划着学那个卖药老头的腔调,逗得陆安直笑。
      “师兄,”苏小满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我听师父说,你以后要参加内门选拔。你……真的要去吗?”
      陆安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想了想,说:“可能吧。有些事,躲不掉了。”
      “那你一定要小心,”苏小满拉着他的袖子,眼眶微微红了,“我听说那个顾大成可凶了,他打人可疼了。你打不过就跑,别硬扛。”
      陆安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心里又暖又软,揉了揉她脑袋:“放心,师兄命硬,跑得快。”
      远处的天际,一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去。陆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越来越不消停,可身边有个惦记他的小师妹,倒也不算太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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