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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镇妖 外门那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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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门那一夜,妖气冲天。
陆安是被人声吵醒的。他翻身坐起,还没等睁开眼,便听见偏院外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夹杂着杂役的哭喊:
"妖怪!妖怪来了!"
"快跑!往内门跑!"
陆安心头猛地一紧。他趿上鞋就往外冲,踏出偏院的那一刻,他愣住了——整个外门方向,浓得化不开的黑气正在翻涌,像一头巨大的妖影,正张着血盆大口,一口一口,蚕食着那些亮着灯火的屋舍。
而那片黑气蔓延的方向,正是药膳房,正是杂役们聚居的坊市。
"苏小满!阿禾!"陆安顾不上多想,撒腿就往那片黑气里冲。
他赶到药膳房时,正看见一幅乱象。杂役们尖叫着四散奔逃,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往坊市那头跑,怀里紧紧抱着什么,正是苏小满。她身后,一头半人高的煞影正张牙舞爪地扑向她,血盆大口几乎要咬到她的头发。
"师妹!"陆安怒喝一声,几步抢上前,一把把苏小满拉到身后。
他丹田里那股凉气,在他冲出去的那一瞬,不受控制地暴涨起来,顺着他的经脉涌向指尖。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抬手,凌空一划——
一道淡金色的阵纹,凭空凝现在他指尖。
那阵纹不过巴掌大,却散发着一种沉稳到极致的气息。它无声地扩张,转眼化作一层看不见的壁障,横在苏小满身前。那头煞影撞在壁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整个被震得溃散开来,化作缕缕黑烟,四散飘去。
"师兄!"苏小满吓得扑进他怀里,声音都抖了,"好、好吓人……我以为我要死了……"
"没事了。"陆安揉了揉她脑袋,把她护在身后,抬头看向那片翻涌的黑气。他这才看清,那团黑气不止一头煞影——它的深处,还藏着无数张模糊的兽脸,正此起彼伏地嘶鸣,朝坊市这边涌来。
陆安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点。他知道,光靠他刚才那一下,挡得住一头,挡不住一整片。他退后一步,让苏小满躲进药膳房,自己则站到坊市口,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丹田里那股凉气,顺着《躺平大道经》的路子,无声地流转开来。那股气不争、不抢,却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顺着他的心意,延伸出去,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躺平者,非惰也,乃顺其道也。天地运转,自有余力,汝不争,天自来归。"
他睁开眼,抬手,凌空一划。这一次,他画出的不是一道阵纹,而是——一张网。
无数道淡金色的阵纹,从他指尖倾泻而出,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光网,无声地笼罩住整个坊市。那些翻涌的黑气、狰狞的煞影,撞在光网上,像撞上一堵由整个天地构成的墙,寸进不得,反被那层金光,一点一点,化去、震散。
夜风里,光网轻轻震颤,护住了药膳房,护住了坊市,护住了那些瑟瑟发抖的杂役、外门弟子,也护住了那个抱着粮袋、蹲在墙角的阿禾。
全场死寂。
紧接着,人群炸开了锅。
"是陆魁首!陆魁首出手了!"
"他、他一个人,挡下了整片妖气!"
"那不是阵符道吗?陆师兄还会阵符道!"
陆安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被光网拦下的黑气,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指尖,一脸茫然。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手,是怎么办到的——他只是觉得,那股气想护住这些人,于是它就护住了。
"我……"他挠了挠头,低声嘀咕,"我就是想挡一下。谁想到,一挡,就挡了这么大一片。"
话音没落,光网外的黑气忽然剧烈地翻涌起来,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猛地收缩,凝成一头足有两人高的巨大煞影,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朝光网狠狠撞来。
陆安脸色一变。他正要再抬手,头顶那缕白气却先他一步,猛地窜出去,化作一点莹白的光,撞进那巨大煞影的体内。
那煞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整个炸开,化作漫天黑烟,消散在夜风里。夜风卷着黑烟,四散而去,留下一地焦黑的碎屑,散落在坊市口。
白气盘旋一圈,又落回陆安头顶,凝成一点莹白的光,悬着不动。
陆安蹲下,拾起一片焦黑的碎屑,看了一眼。那圈细纹,与后山洞府里那片,与阿禾那块灵木,一模一样。他默默把碎屑收进袖里,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师兄!"苏小满从药膳房里探出头,见黑气散了,眼泪夺眶而出,扑出来抱住他的腰,"师兄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没事。"陆安揉了揉她脑袋,又看了看蜷在墙角的阿禾,走过去把他拉起来,"都没事就好。"
阿禾抱着粮袋,惊魂未定地摇头,声音都在抖:"陆、陆师兄……谢谢你……我、我以为我这次真的……"
"别怕。"陆安拍了拍他肩膀,"有我在,这外门,翻不了天。"
话音没落,坊市里的杂役、外门弟子,已经呼啦啦围上来,跪了一地。
"陆魁首救命之恩,小的们没齿难忘!"
"陆师兄,您是神仙下凡吧!您一个人,护住了整个外门!"
陆安被一群人围着磕头,一个头两个大,连连摆手:"别别别,你们别跪,我真不是神仙,我就是个咸鱼……"
"咸鱼能护住整个外门?"一个老杂役激动道,"陆师兄,您就别谦虚了!"
陆安只觉得自己头上那根筋又在跳。他费了好大的劲,才从人群里挤出来,躲回偏院。可他一进门,就看见姜雪一袭白衣,正站在院中,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下,姜雪的目光,第一次没有半点冷意。她看着陆安,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你方才那一手……整个外门,我都看见了。"
陆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挠了挠头:"我就是想挡一下……"
"挡一下,便能护住整个外门。"姜雪看着他,眼底的光,第一次柔和下来,"陆安,我原以为你是条咸鱼。今日我才知道——你这条咸鱼,护得住这一方天地。"
陆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她这句话噎住。他干笑两声:"师姐,你、你别这么说,我真就是个咸鱼……"
"咸鱼也好,真龙也罢。"姜雪淡淡道,转过身,"从今日起,我会认真看你。你这条道,我想看个究竟。"
她说完,雪白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陆安站在院中,看着她背影,愣了好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没回屋,先去外门走了一圈。夜风里,妖气已散尽,可地上还散落着一片焦黑的碎屑。陆安蹲下,拾起几片,借着月光看了看——那圈细纹,与后山洞府那片、与阿禾那块灵木,一模一样。他默默收进袖里,又往药膳房那边看了一眼。几个杂役正围着火堆,惊魂未定地挤在一起,见了他,都红着眼眶站起来,冲他作揖。
"陆师兄……多亏了你……"
"要不是你,我们这些人的命,今晚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陆安摆了摆手,让他们别放在心上。他走到药膳房门口,见阿禾还蹲在墙角,抱着那块破碎灵木,脸色发白。他走过去,蹲下,拍了拍阿禾的肩膀:"吓着了吧?"
阿禾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低声道:"陆师兄……我刚才,看见那妖气里,好像有……有一块跟我这个一模一样的木头……"
陆安心头猛地一紧。他低头,看着阿禾腰间那块灵木,又摸了摸袖里那些碎屑,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这妖邪,怕不是跟阿禾这块灵木,有什么说不清的牵连。他压下心里的猜测,揉了揉阿禾的脑袋:"别想那么多,今晚好好睡一觉。那东西,师兄会处理。"
阿禾用力点头,抱着灵木,跑进药膳房。陆安站在原地,又看了看手里那些碎屑,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他知道,今夜这一战,他只是挡住了明面上的妖气,那藏在暗处的东西,才刚刚露出一点端倪。
他收回碎屑,转身往偏院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安然无恙的药膳房、坊市,还有那些正挤在一起取暖的杂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忽然沉甸甸地压下来。
护住了他们,也把自己,更牢地拴在了这潭深水里。
这一夜,陆安累得倒头就睡。梦里,那个伏案书写的老者又出现了,这一次,他手里捧着那枚"柳"字令牌,正遥遥地看着他,嘴里一遍一遍,念着那句飘了千年的低语:
"……以身……为界……"
陆安在梦里,心头猛地一颤。他恍惚看见,老者身后的阴影里,那团曾经被他镇散的黑气,正无声地聚拢,凝成一张看不清面目的脸,正朝他,缓缓抬起手。
他一个激灵,猛地惊醒,天已大亮。
偏院的门梁上,白气凝成一点莹白的光,静静地悬着。院角,那株萝卜的叶子,在晨光里抖了抖,精神抖擞地立起来。
陆安坐起来,出了一身冷汗。他低头,摸了摸脖子上那枚古玉,那东西温温的,这一夜,却烫得有些发沉。他想起外门那一战,想起后山那枚令牌,想起梦里那张看不清的脸,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点。
他正出神,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陆安起身开门,只见门外,站了一排人——药膳房的老药师、坊市的老摊贩、几个抱着干粮的杂役,还有苏小满,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东西,有的捧着热汤,有的捧着点心,有的捧着一把刚摘的青菜。
"陆师兄,"苏小满仰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却亮亮的,"昨晚谢谢你。大家……大家给你送吃的来了。"
陆安看着这一排人,看着他们手里那些热气腾腾的东西,心里那根弦,忽然松了。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一个个接过来,挨个道谢。
"师兄,"苏小满小声问,"你、你以后,还会护着我们对吗?"
陆安抱着满手的东西,看着这一排把他当救命恩人的人,心里又暖又沉。他揉了揉苏小满的脑袋,咧嘴笑了一下:
"护着。只要我还在玄天宗一天,这外门的人,我一个都不会让妖邪碰。"
他这话一出,那些杂役、摊贩,眼眶都红了,一个个连声道谢。苏小满更是扑上来,抱住他的腰,用力点头。
陆安被这一群人的热情淹没了,手忙脚乱地腾出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枚古玉。那东西温温的,像是也在替他,记下这外门的一碗热汤、一把青菜,记下这些把他当救命恩人的、活生生的脸。
他站在晨光里,忽然觉得,自己这条咸鱼,好像……也没那么想当咸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