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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大荒来人 天刚亮,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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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玄枢宗山门外头就围满了人。
十二个黑土荒原部族的修士堵在石阶下,清一色兽皮短褂,腰悬骨刀,打头的那个虎背熊腰,一把络腮胡子,嗓门大得像敲钟:"玄枢宗的人,出来个能说话的!我们栖梧部的祖骨,在你们宗门丢了,今天不给我个说法,老子就住这山门口不走了!"
桑赫喊完,又补了一嗓子:"我们栖梧部,跟玄枢宗是几十年的交情!三年前你们宗主亲口说,送阿珞来学功法,是两部交好的诚意。如今你们自己人偷我部族的根,还有脸端什么大宗门的架子?"他这话一出,山门口安静了一瞬。送圣女学艺,是部族示好的大礼。如今礼还在,人情没了。
围观的宗门弟子越来越多,交头接耳:"栖梧部?就是黑土那边驯兽的部族?""祖骨丢了,跑我们这儿讨,凭什么。""听说他们部族的圣女,在我们宗门念书呢。"
有弟子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栖梧部的祖骨,我听黑土来的客商说过,那是他们部族立族的根。祖骨在,部族气运就旺;祖骨要是没了,三年之内,部族要散。"旁人不信:"一块骨头,哪有那么大本事?""黑土那边信这个,你不信,人家信。"山门口嗡嗡的,说什么的都有。
山门里走出一个灰袍管事,陪着笑:"桑赫长老,有话好说。祖骨是贵部圣物,怎么会丢在我们玄枢宗?这其中必有误会。"
"误会个屁!"桑赫一拍腰刀,"三个月前,你们宗门的人到我们黑土收灵材,走的时候,祖骨就不见了。我查了三个月,查到骨头进了你们宗门的库房!"
灰袍管事脸色一变:"此言当真?库房是宗门重地,外人进不去。"
"我的人亲眼看见的!"桑赫吼,"你们那个收灵材的,叫温朴!"
桑赫这话一出,人群又炸了。灰袍管事擦汗的动作僵住:"桑赫长老,您确定是温朴?他一个杂役,怎么会去黑土收灵材?"
"什么杂役?"桑赫瞪眼,"收灵材的是个外域修士,穿灰袍,自称温朴,出手阔绰,还带了衡台的凭证。你们宗门的人,用衡台的凭证收灵材?"
"衡台的凭证?"灰袍管事脸色变了。
阿珞在人群里,眉头也拧起来。温朴,衡台凭证,黑土收灵材,祖骨——这个温朴,不简单。她颈间的骨珠,又凉了一下。
山门口一阵骚动。温朴——杂役房那个温朴。林闲要是在这儿,心里大概会咯噔一下。可他不在。他这会儿在墟隙地底下,正顺着石阶往下走。
石阶很长,长到林闲数到第七十三级的时候,脚下才踩到平地。
甬道里比上面黑,空气却是干的,没有潮气。三人停下来,苏清寒摸出火折子,点着,火光一跳,照出四壁青灰色的岩层。
走了几十步,甬道分出两条岔口,一条往左,一条往右。姒泠蹲下来,在左边岔口的石壁上摸了一下,摸到几道刻痕——和墟隙甬道里那些一模一样,一道、两道、三道,数到第七道,停了。她回头看了林闲一眼:"你上回也见过这个。"
"嗯。"林闲说,"墟隙里有,地底也有。数到七就停——像是有人一路数到这里,数到第七个人,不数了。"
"七个人。"苏清寒的声音低下来,"失踪的,也是七个人。"
"这里不是墟隙。"姒泠蹲下来,指尖捻起一点地上的土,"这是地脉的岩层——咱们穿过墟隙的地界,走到宗门地底来了。"
苏清寒的脸色在火光里明灭不定:"宗门地底?"
"嗯。"姒泠站起身,环顾四周,"往上走,应该就是宗门祭坛那一带。我画图的时候,听纹契阁的老人说过,玄枢宗的祭坛底下,压着一条地脉。"
林闲没说话。他在看——他的气运丝视角里,甬道尽头有一道极淡的紫光,从头顶的岩层里垂下来,像一根垂到地底的绳子。那道光,浓得发紫,带着一股蛮横的生气。
他没见过这么浓的气运丝。
"上面是什么地方?"他问。
"宗门祭坛。"苏清寒说,"祭祀先祖、点香祈福的地方。常年锁着,弟子不许近。"
"锁着,也挡不住东西往下渗。"林闲说,"走吧,顺着那道光走,看看它连着什么。"
山门口,对峙还在僵着。
灰袍管事擦了擦汗:"桑赫长老,您说的温朴,三个月前就——"他顿住,"就调走了。现在人在哪儿,我们也说不清。"
"调走了?"桑赫冷笑,"骨头进库房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调走了?"
人群里挤出一个红衣的少女,十六七岁,眉眼生得利落,一把辫子缠在脑后,正是阿珞。她挤到桑赫面前:"桑赫叔,别堵门了。你堵这儿,人家更不会认。"
"阿珞!"桑赫瞪她,"你胳膊肘往外拐?你是栖梧部的人!"
"我是栖梧部的人,也是玄枢宗的弟子。"阿珞说,"堵门没用。让我进库房看一眼,要真有祖骨,我扛着它出来;要是没有——"她看了灰袍管事一眼,"那就让他拿出库房账册来对。"
灰袍管事脸色更白了:"库房重地,弟子不得擅入……"
"弟子不得擅入,账册总能看吧?"阿珞把辫子往后一甩,"还是说,玄枢宗的库房,账册也见不得人?"
围观弟子一片哗然。灰袍管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山门口,日光爬过石阶。阿珞颈间那串骨珠,在光下晃了一下——珠子里最底下那颗莹白的,泛着一点极淡的温。没有人看见。
灰袍管事被桑赫逼着,领路往库房走。库房在宗门西侧,一座灰扑扑的石屋,锁着三把铜锁。管库的葛长老是个干瘦老头,被从屋里叫出来时还揉着眼,听说要看账册,脸色刷地白了:"账册?账册三年没点过了,都是灰!"
"没点过正好。"阿珞说,"没点过,才看得出有没有人做过手脚。"
葛长老抖着手开了锁。门一开,一股霉味扑面。账册摞在架子上,落着厚厚的灰。阿珞走进去,回头看了一眼——邰长老没有跟来。她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寸,又绷紧半寸。
阿珞翻账册的手很快,一本一本过。翻到第三摞最底下那本,她停住了——入库记录里,有一笔,写的是"骨类·暂存·来历不详",日期,是三个月前。她凑近看,经办人那栏,写着两个字。温朴。她指尖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没有声张,把账册合上,放回原处。
她出了库房,桑赫迎上来:"怎么样?"
"账上有笔骨类暂存,经办人温朴。"阿珞说,"可库里没有实物。"她压低声音,"桑赫叔,这事儿别闹大了。骨头不在库房——有人把它从账上"暂存"了,又把它从库里拿走了。我们堵门,堵的是空壳。"
桑赫眼睛一亮:"你查到东西了?"
"查到一个名字,和一本对不上的账。"阿珞说,"剩下的事,得夜里干。"她摸了摸颈间的骨珠,那颗莹白的珠子,还温着。
地底甬道尽头,火光映出一扇门。
门是骨质的,嵌在岩层里,白森森的,门板上刻着细密的纹——不是眼睛,是骨头交叠的纹路,像一具睡着的骨架。
姒泠盯着门板上的纹,看了很久,脸色变了:"骨契门。"她说,"纹契阁的古籍里记过这种门——上古的封印门,以血喂之,血浸纹路,门才肯开。喂血的人,要是心不诚,门吃了血,还要吃人。"她顿了顿,"这种东西,玄界早就绝迹了,怎么会压在玄枢宗地底?"
林闲追问:"这种门,怎么开?"
"古籍上说,要同族的血。"姒泠说,"或者——"她想了想,"要一把钥匙。上古的门,多配钥匙,钥匙多是骨制的,认主,认族。"她说着,声音低下来,"骨制的钥匙……你们说,栖梧部的祖骨,像不像?"
三个人都安静了。祖骨,骨契门,骨制的钥匙。如果栖梧部的祖骨,本来就是开这扇门的钥匙——那偷祖骨的人,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开门。
林闲听着,没有接话。他把指尖那点血痕的触感在袖子上蹭干净。骨契门,吃血,吃人——和墟隙那扇"活门"是一路的。地底这扇,是谁喂的?喂给谁吃?
苏清寒的剑尖抵在门前,试了试,纹丝不动:"这不是玄枢宗的东西。"
"不是玄枢宗的,怎么会压在玄枢宗地底?"姒泠问。
林闲没有答。他蹲下来,指尖在门板下缘摸到一圈湿痕——暗红色的,干了一半,是血。他凑近闻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有人在这里放过血。"
"血?"苏清寒的呼吸一紧。
"新鲜的,不超过三天。"林闲说,"有人在这扇门前放过血,血浸进纹路里,把门喂了一顿。"他站起身,"这扇门,是活的——跟墟隙那扇一样。"
他说这话时,胸口的古玉,温了一下。
甬道尽头传来极轻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门后翻了个身,又静下去。三个人都听见了,谁都没有说话。
门后,有东西。
山门口,灰袍管事被逼到墙角,正要松口,人群后头传来一个四平八稳的声音:"库房的账册,可以看。"
众人回头,邰长老站在山门内,一身深青袍服,笑得和气:"桑赫长老远道而来,看本账册,应当的。"他看了阿珞一眼,"阿珞,你带桑赫长老去库房,让管库的葛长老把账册取出来。"
桑赫粗声粗气:"这还差不多。"
阿珞却没有动。她看着邰长老,眉头拧着——她说不清哪里不对,可这个和气的老头,让她后颈发凉。她颈间的骨珠,在邰长老出现的那一瞬,那颗莹白的珠子,凉了一下。
"阿珞?"桑赫喊她。
"来了。"阿珞收回目光,跟着桑赫往库房走。她经过邰长老身边时,邰长老笑着冲她点了点头,和气得像尊弥勒。阿珞没有回应,快步走了。
没有人看见,邰长老目送她走远时,嘴角那点笑,收了半息。
地底,林闲在骨门前站了很久。
"这扇门,开不开?"姒泠问。
"现在开不了。"林闲说,"它刚吃过血,正饱着。等它饿了,会自己找。"他转身,"先上去看看。桑赫那伙人在山门口闹,祖骨——"他顿住,"祖骨要是真进了玄枢宗,会不会也在地底?"
苏清寒的眼神一凝:"你的意思是——"
"祖骨是骨头,这扇门也是骨头。"林闲说,"说不定是同一路的。"
三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地底安静,脚步声在甬道里荡开。没有人看见,他们走后,骨门门板上那圈血痕,干透了,正在一点一点地,往纹路深处渗。
回到墟隙那扇石门底下,林闲站住:"白天,我混进库房看账。"
"库房账册,灰袍管事不是刚放话要看?"姒泠说,"你去,顺理成章。"
"嗯。"林闲说,"祖骨要是在账册上,我看一眼就知道;祖骨要是不在——"他顿了顿,"那它多半就在地底下,等着那扇门开。"
苏清寒看了他一眼:"你连库房都打算查?"
"摆烂三年,账我熟。"林闲说,"管账的人,最容易露马脚。"
门后,那东西又翻了个身。
那声音之后,地底安静了一息。然后,甬道更深处,传来第二声——更远,更闷,像压在很远的地方,有人翻了个更大的身。姒泠的呼吸顿住:"不止一扇门。"
"嗯。"林闲站起身,"地底下,不止一扇门。"他回头看了苏清寒一眼,"大师姐,你常年在宗门,知不知道祭坛底下,压着几扇门?"
苏清寒摇头:"别说几扇门,祭坛底下有东西,我都是今晚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