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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古玉亮 寅时,墟隙 ...

  •   寅时,墟隙口子东侧。

      林闲到的时候,姒泠已经在崖壁下等着了。她一身夜行衣,漆盒绑在腰后,银线蛊缠在手腕上,难得没有说笑。见他来,她只点了点头,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苏大师姐呢?"

      "在后面。"林闲说,"她得避开巡山的眼线,绕了一圈。"

      话音刚落,一道影子贴着崖壁滑过来,落地无声。苏清寒一身玄色劲装,佩剑压着,看了两人一眼:"走吧。"

      三人顺着崖壁走了十几步,苏清寒开口,声音压着:"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收了他两枚铜钱定金。"姒泠答得干脆,"熟人算不上,主顾。"

      苏清寒没接话。黑暗里,林闲听不出她是什么语气,只觉得她步子快了两分。

      三人没多话,沿着崖壁往东走。姒泠在前头,贴着石壁摸,走了约莫一炷香,停住,低声说:"缝在这。"

      崖壁上裂着一道窄缝,一人宽,黑漆漆的,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姒泠摸出一只蛊,塞进缝里,过了一息,抽出来,蛊足上沾着湿泥:"通了,里头是条甬道。"

      "进。"苏清寒第一个钻进去。林闲垫后,弯腰钻缝前,回头看了一眼天边——月亮正往云里躲。

      甬道里黑,潮,空气里有股土腥味。三人都压着声音,脚步放轻。

      走了十来步,林闲的指尖在石壁上碰到一处凸起。他停步,摸了一下——是刻痕,浅浅的,像是有人用手指甲在石壁上划的。他凑近,借着甬道里那点几乎不存在的亮光看:一道,两道,三道——不是记号,像是数数的道道。有人在甬道里数过数,数到第七道,停了。他不知道这是谁数的,但第七道,让他想起册子里的七个人。

      走了不到百步,姒泠停下,转过身,盯着林闲。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可她的声音比平时紧:"林师兄,进墟隙之前,我得先做件事。"

      "什么?"

      "你身上太干净了。"姒泠说,"进这种地方,我不能带着一个我看不透的人在背后。"她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点细纹,像活的丝线,在黑暗里幽幽地亮,"我放一道杀纹,碰你一下。它只是记号,不伤人。你要是真的干净,它缠不上你,自己会散。"

      "要是缠上了呢?"林闲问。

      "缠上了,我就能找到你。"姒泠说,"进了墟隙,走散了,好歹有个法子寻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是追踪纹,不是杀纹。杀纹不会提前打招呼——我要是想杀你,你眉心这会儿已经开花了。"她说得认真,林闲信了。纹契阁的杀纹,是奔着命去的;追踪纹,是奔着人去的。她放追踪纹,是把他当队友,不是当靶子。

      林闲想了想,点头:"成。你放。"

      姒泠的指尖一弹,那缕纹丝离了她的手,贴着甬道的潮气,往林闲眉心钻来。林闲没动——他不能动。空衍道不能露,古玉不能亮,他只能赌,赌姒泠这道纹是善的。

      纹丝到了林闲眉心前一寸,他怀里的古玉,自己亮了一下。

      那一下极短,像灯芯跳了一跳。可就是这一下,林闲感觉到一股温意从胸口荡开,无形的,像一阵风,从纹丝上扫过去。那缕杀纹,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散了。

      林闲低头,看见自己胸口那块古玉,亮了一下就暗了,像三年里一直睡着的猫,听见响动,动了动耳朵,又趴回去。可就是那一下,他看得分明——玉光扫过纹丝时,那缕纹丝像被火燎的纸,从中间卷起来,化成灰,散了。纹丝散开的地方,干干净净,连一点灰都没剩。

      散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

      姒泠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自己指尖——纹丝放出去的那一头,还在她指尖,可那一头的尾端,空了。像一根线,凭空断了,断口光滑,没有挣扎。

      "……"姒泠没有说话。黑暗里,林闲听见她的呼吸停了半息。

      "姒泠?"苏清寒在前头开口,"怎么了?"

      "没事。"姒泠的声音稳下来,可林闲听得出来,她手在抖,"记号放好了,走吧。"

      又走了几十步,甬道拐了个弯,前头透进一点光——墟隙里不是全黑的。

      姒泠停下来,背对着林闲,低声说:"林师兄,你刚才胸口亮了一下。"

      "我?"林闲装糊涂,"我没点火。"

      "我知道你没点火。"姒泠转过身,看着他。借着那点光,林闲看见她的脸——没有笑,眼底亮着,像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我放出去的杀纹,断了。断口是平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擦掉的。你胸口那一下,不是火。"

      林闲没有接话。

      姒泠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我养蛊三年,放杀纹三年,从没见过记号能被人擦掉的。纹契阁的规矩,印记上了身,就是一辈子,除非——"她停了一下,"除非那东西,能抹因果。"

      林闲没有答她的话。可姒泠不肯放过,又追了一句:"林师兄,你师父是谁?能教出你这种弟子的,不是无名之辈。"

      "我没有师父。"林闲说,"捡我回来的人,不让我叫师父。他说他不是。"

      "捡你回来的人?"

      "嗯。"林闲的语气平下来,"三年前,他把我扔在玄枢宗门口,说这里清净,适合睡觉。就走了。"他说着,笑了一下,"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姒泠看着他,没有再接话。她转过身,声音低低的:"捡你的人,能把你扔在玄枢宗门口,还能让你活到今天——林师兄,你这来头,比你说的摆烂三年,大多了。"

      甬道里安静下来。苏清寒在前头也停了步,没回头,可她的背绷直了。

      林闲笑了笑:"姒泠,你想多了。我这人,身上最贵的就是一只谷酒葫芦。"

      姒泠没有笑。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林师兄,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闲没有答。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他的气运丝视角,在这一刻,自己开了。

      这是他三年里,头一回在离人这么近的地方,用这双眼看东西。他看见自己的气运丝——极淡,几乎透明,像一根快断的线,从胸口垂下去。他看见苏清寒的气运丝——青的,稳,剑一样直。他看见姒泠的气运丝——紫的,缠着暗红的印,印上盖着一层灰,那是秘毒。

      他还看见,墟隙更深处,有一团气运丝——或者说,有东西在那里,却一根气运丝都没有。

      那东西,不在甬道里,在更深的地方。林闲的心沉了一下。墟隙里,有"没有气运丝"的东西。

      "林师兄。"姒泠又叫了一声。

      "我是玄枢宗外门弟子,林闲。"他抬头,看着姒泠,"引息境,摆烂三年,账上还欠着宗门半年的月俸。你要是想查,任务堂有底。"

      姒泠看了他很久。最后,她没有再问,转身继续走:"行。你不说,我不问。可你记着——你欠我的,不止两枚铜钱了。"

      又走了几十步,苏清寒低声开口:"姒泠,你说你能屏蔽搜魂?"

      "嗯。"姒泠说,"我身上有毒,搜魂搜不到我。"

      "那林闲——"苏清寒顿了一下,"他胸口那东西,能抹印记。你俩凑一块,纹契阁找不到你,衡台也给他留不下记号。"她说着,声音里带了一点冷,"这么巧?"

      "巧不巧的,进墟隙再说。"姒泠说,"大师姐,你要是信不过我们,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苏清寒没有回头,只是把剑从鞘里抽出来,横在身前:"我不是信不过你们。我是信不过——这墟隙里,正好有两样不怕追踪的东西,偏偏还凑在一起。"

      她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我这柄剑,养了三年,裂着口子还替我挡过凶兽。衡台想要它,得先找到我才行。"她顿了顿,"你们俩,一个是毒封搜魂,一个是玉抹印记——这墟隙里,衡台的眼线要是盯着我们,盯着盯着一转头,人没了。你们说,他们会怎么想?"

      "会想着我们俩是衡台要抓的漏网之鱼。"姒泠接话,"或者——想着我们俩是衡台派来的内应。"

      "所以。"苏清寒说,"进去之后,分头走,别凑一起。真要出事,一个人跑得掉。"

      她说完,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黑暗里,剑尖那一点寒光,像一盏灯。

      甬道到头,是一面石壁。石壁底部,有一道半人高的口子,往里透着一点青幽幽的光。

      姒泠蹲下来,把手伸进口子,探了探,抽回来,指尖沾着一层暗红色的土:"到了。这就是墟隙的地界。"

      林闲蹲下来,正要钻,胸口的古玉,又亮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久——像一只睁开的眼,往墟隙深处看了一眼,又阖上。

      林闲的动作顿住。

      "怎么了?"苏清寒问。

      "没事。"林闲说,"就是觉得,墟隙里,有东西在等我们。"

      他钻进口子。身后,姒泠和苏清寒一前一后,跟着进来。石壁口子在他们身后,像一只合拢的嘴。

      墟隙里,青幽幽的光照着,是一间石室。石室正中,立着一扇门。

      门是石头的,门板上,刻着五道纹——像眼睛,又像藤。姒泠画过的那五道纹,此刻就在他们面前,纹路在青光下,像活的一样,正在慢慢地动。

      苏清寒绕着石门走了一圈,在门缝前停住:"门缝里,糊着一层东西。"她蹲下来,用剑尖挑了一下——剑尖沾上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像蜡,又像干涸的血。她凑近闻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是封印。"

      "邰长老加的那层灵障?"姒泠问。

      "不像。"苏清寒摇头,"灵障是灵力,这个是物——蜡封,或者血封。封在门缝上的,怕的是门里的东西出来。"她顿了顿,"也怕外头的东西进去。"

      姒泠蹲下来,凑近看。看了两息,她的脸色变了。她伸出手,指尖悬在门板上方,没有碰,虚虚描了一遍:"不对。"她说,"不对。"

      "什么不对?"苏清寒问。

      "我画的是五道纹。"姒泠说,"门框三道,门板一道,门缝一道。可现在——"她的指尖停住,"门板上这道,比我画的宽了三指。它在长。"

      门板上的纹,在长。五道纹,像活的藤,正在往门板两侧爬。林闲看着那扇门,明白古玉为什么要亮那一下——它在提醒他:这扇门,不是死物。它认得姒泠,它也在等他们。

      姒泠的呼吸一窒:"就是这扇门。"

      林闲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扇门。古玉在他怀里,温的,像在说:找到了。

      他伸手,隔着衣料按住古玉。玉面温的,可那股温意,正朝着石门的方向偏——不是偏,是指。古玉在指路,指的就是这扇门。林闲的心跳快了一拍。三年前捡他那个人说,古玉认路,认的是空衍道的路。如今它指的,是墟隙里这扇门——空衍道和这扇门之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牵连。他没说破,只把玉按得更紧了些。

      他蹲下来,指尖在门缝那层暗红的东西上碰了一下。那一下,古玉又亮了——比刚才亮,亮得他胸口都热了。暗红的东西在玉光底下,泛起一层极淡的纹路,像活物缩了一下。林闲的手指缩回来。门缝里糊着的这东西,认得古玉。

      姒泠没看见玉光,只看见林闲的手指顿了一下:"怎么了?"

      "这门缝的封印,是活的。"林闲说,"我碰它,它缩了一下。"

      三人都安静了。石门,五道纹,活着的封印,还有胸口那块认路的古玉——这扇门,像是专为他们留的。林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开吧。"

      "怎么开?"苏清寒问。

      "门缝里的封印怕古玉。"林闲说,"我来。"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没底——可古玉温着,像在催他。他伸手,掌心贴上门缝那层暗红的东西。

      玉光从他掌心透出来,暗红的封印在光下一点一点退开,像雪化。门板上的五道纹,动得更快了。石门中央,裂开一道缝,青幽的光从缝里漏出来,照在三个人脸上。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尽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林闲的气运丝视角告诉他——石阶底下,有东西在等着。那个"没有气运丝"的东西,就在门后。他回头看了姒泠和苏清寒一眼,先迈了下去。

      墟隙的门,找到了。门后是什么,下一步,就知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古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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