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不知》望月纾

1、萤火虫的夏天 中考成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江知夏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

　　652分。

　　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从椅子上弹起来，踩着拖鞋冲进厨房：“妈！我考上清川一中了！”

　　妈妈正在切菜，被她吓了一跳：“多少分？”

　　“652！”

　　“这么高？”

　　“超了去年分数线十七分！”她蹦了两下，“我厉害吧？”

　　妈妈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切菜：“厉害。过几天跟杨杨去乡下奶奶家住一阵子，好好陪陪奶奶。”

　　“好啊！”她眼睛一亮，“奶奶肯定也想我们了。”

　　江杨从房间窜出来：“去奶奶家？太好了！”说完差点被门槛绊倒。

　　江知夏笑得前仰后合：“你小心点，要是摔着了，妈妈就不让你去了！”

　　江杨对着她扮了一个鬼脸。

　　中考成绩出来几天后，江杨也放暑假了。两人早饭后收拾好行李，坐上了去往奶奶家的班车。

　　抵达奶奶家时已近中午。奶奶早早就守在院门口。

　　“栀栀！杨杨！都长高了！”

　　江知夏一下车就扑进奶奶怀里：“奶奶！我想你了！”

　　江知夏幼年跟奶奶待的时间比较多。那时候父母工作忙，没人照看孩子，就把她放在乡下和奶奶生活，后来读书了才被父母接去城里。江杨也凑过来：“奶奶，我也想你了！”

　　“你少来，”奶奶笑着拍他，“在城里这么久，也没看见给奶奶打个电话。”

　　江杨嘿嘿一笑，一进门就往客厅钻，拿着遥控器就看起电视来了。没一会儿又跑出去，说去找以前认识的周周玩。

　　知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忽然看见角落那棵栀子树。

　　那是她小时候家里种的，现在长得比她还高了。今年花开得早，枝头上只剩零星几朵残花，花瓣边缘已经泛黄。

　　奶奶从厨房探出头：“今年天热，花开得早，你没赶上。”

　　她当时没在意。

　　第二日，7月2号，刚好是江知夏的生日。

　　清晨，天刚蒙蒙亮，奶奶就钻进厨房忙活起来。锅铲碰撞的声响透过薄薄的窗纸传进来，江知夏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闻到饭菜的香味。她裹着被子赖了一会儿，到底还是爬了起来。

　　院子里转了两圈，百无聊赖。江杨一早就跑出去找周周玩了。偌大的院子只有她一人，安静得可以听见蝉鸣。

　　忽然，隔壁传来一阵响动。

　　她踮起脚尖往那边望。葡萄树下有个清瘦的人影，好像是蹲在地上摆弄什么，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件白T恤。

　　不一会儿，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栀栀，拿块西瓜给隔壁林奶奶送去，顺便叫她中午过来吃饭，好陪你过个热闹的生日。”

　　“好嘞，我这就送去！”

　　她捧着一大块西瓜，蹦蹦跳跳往隔壁走。用脚尖轻轻踢了两下门。

　　门里突然传来一阵狗叫，又响又急。

　　江知夏往后跳了一步，西瓜差点没端稳。她从小就怕狗，到现在听见狗叫还发怵。

　　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和她一般大的少年。

　　他身后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是一条黄白相间的土狗，还在冲她叫。

　　“大黄。”少年回头叫了一声。

　　狗立刻不叫了，摇了摇尾巴，退到他身后。

　　他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很静：“它不咬人。”

　　江知夏抱着西瓜，心还在跳，但还是咧嘴笑了：“你好呀！我是隔壁的，我奶奶让我送西瓜过来！林奶奶在家吗？”

　　少年接过西瓜：“谢谢。外婆在里面。”

　　“不客气！你是林奶奶的外孙呀，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他看了她一眼：“林景深。”

　　那条大黄狗从他腿边探出头，嗅了嗅她的裤脚。江知夏绷着身子没敢动，但大黄只是闻了闻，就摇着尾巴走开了。

　　“它刚才是看你眼生。”林景深说。

　　江知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狗，又看了看他：“……真的？”

　　他没接话，侧身让她进门，朝里屋喊了一声：“外婆，隔壁小姑娘送西瓜来了。”

　　小姑娘，他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吧，江知夏打量了他一下。

　　算了，小姑娘就小姑娘吧。

　　林奶奶走出来，笑得满脸慈祥：“栀栀回来了！”

　　“嗯，林奶奶，我是昨天回来的。”江知夏甜甜地喊了一声，“今天我生日，奶奶说请您中午过去吃饭，大家一起过热闹些！”

　　“哎呀，栀栀过生日呀，7月2号，没错！”林奶奶转头看向林景深，“景深，你等下跟外婆一起去。”

　　林景深看了江知夏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中午，林奶奶带着林景深准时过来。

　　江杨一看见林景深就跑过来，仰着脑袋打量了一番，凑到江知夏耳边小声说：“姐，他好高啊。”

　　然后他围着林景深转了半圈，又站定，主动伸手：“你好，我叫江杨，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林景深低头看了看他：“林景深。”

　　江杨眼睛一亮，转头冲知夏挤了挤眼。知夏假装没看见，低头摆弄筷子。

　　“林哥！你打篮球吗？”

　　“……有时。”

　　“那下午一起去，我姐都不陪我玩，我一个人无聊死了！”

　　林景深微微点了下头。

　　奶奶做了一大桌子菜，中间摆着蛋糕，插着十五根蜡烛。

　　“栀栀，许愿吹蜡烛啦。”

　　知夏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小声念了出来：“希望奶奶身体健康，希望我下学期成绩稳住……剩下的不说了，说出来就不灵了！”

　　大家都笑了。

　　她鼓着腮帮子用力一吹，灭了一大半，还剩两三根。

　　“姐，你这肺活量也太差了，要是我能一次全吹灭！”江杨大笑。

　　知夏瞪了他一眼：“行啦，就知道在我面前显摆。”又吹了一口气。

　　切蛋糕时，她拿起第一块，走到林景深面前：“喏，你是客人，第一块给你吃！”

　　他伸手接过。

　　“谢谢。生日快乐。”

　　江知夏笑弯了眼睛。

　　“我记得我们景深和栀栀差不多大吧，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林奶奶说。

　　知夏看向奶奶：“我怎么没印象了？”

　　奶奶想了想：“可能是那时太小了，你才三四岁，哪记得住。”

　　午饭过后，众人坐在院子里歇息。

　　江杨啃着西瓜，忽然拍了下脑袋：“姐，我忘了给你准备生日礼物了！”

　　他往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这钱你拿着，自己去买。”

　　知夏笑着推回去：“不用啦，你自己留着买吃的吧，下次你生日我也不用准备。”

　　“不行不行！”

　　“那你给我唱首歌吧。”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五音不全……”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江杨撅着嘴，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昨晚我看村河边有萤火虫，你们女孩子不都喜欢一闪一闪的，我晚上去抓一罐给你，这份心意足够重吧！”

　　“行，不过你要小心点，别掉河里了。”

　　“姐，我都十二岁了。”说完，江杨就去找瓶子了。

　　林景深就坐在不远处的竹椅上。听到“萤火虫”三个字时，他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了江知夏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坐了半个时辰，林奶奶起身离开。林景深跟在她身后，走出院门时，脚步顿了一下，往河边的方向望了一眼。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下来。江杨拎着个塑料瓶出了门，嘴里念叨着“这次一定抓到”。

　　知夏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天彻底黑了。蝉声一阵一阵的，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正想着江杨怎么还不回来，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转头一看，林景深站在院门旁，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瓶里绿莹莹的光点一闪一闪。大黄蹲在他脚边，安安静静的。

　　“萤火虫？！”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他面前，“这是你抓的？”

　　他点了下头。

　　“送给我的？”

　　他又点了下头。

　　“为什么要送给我呀？”

　　他看了她一眼：“吃了你的蛋糕，作为回礼。”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但他的语气比白天软了一点。

　　知夏接过瓶子，捧在手心里。她忽然注意到他指尖有一道浅浅的红印，立刻拉过他的手：“你的手受伤了？”

　　他往后缩了一下，她没松开。

　　“被草划了一下，不碍事。”

　　“你等我一下！”

　　她跑回屋里翻出创可贴，又跑回来，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帮他贴上。

　　“下次小心点。”

　　“嗯。”

　　她贴创可贴的时候，他低着头看她。等她抬起头，他又把目光移开了。

　　大黄在旁边趴着，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轻轻扫了两下地面。

　　“没想到你挺会哄女孩开心的。”

　　“没有哄，只是刚听见了。”

　　“我就随便说说的。”她顿了顿，叫他，“林景深。”

　　“嗯？”

　　“你明天有没有事？”

　　“……没什么事。”

　　“那我们一起玩吧！江杨说明天带我去河边，你也来呗。”

　　他看了她一眼，顿了顿：“……好。”

　　他转身往回走。大黄跟在他脚边，一人一狗走了几步。

　　他脚步顿了一下。

　　又走了一步。

　　然后停下来。

　　“生日快乐。”

　　说完，便和大黄一起消失在院子那头。

　　知夏站在原地，捧着瓶子，慢慢弯起嘴角。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停下来。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回头。

　　但她记住了。她记住了他回头的样子。

　　又过了一会儿，江杨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拖着长长的尾音，一听就是没收获。他手里拎着个塑料瓶，裤腿湿了半截，头发上还沾着两片草叶，垂头丧气地走进来。

　　“别提了，我刚在河边蹲了快一个小时，一只都没抓着。”他把空瓶子往石桌上一搁，凑过来看了一眼江知夏手里的玻璃瓶，眼睛顿时瞪大了，“我去！你哪来的？谁给你抓的？”

　　“林景深。对了，你怎么回来这么晚？”江知夏把瓶子往怀里收了收，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

　　江杨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大腿：“我回来时碰到隔壁周周，就和他玩了一会。林哥这人倒是挺有意思的，中午一声不吭，晚上直接给你整一罐——诶，他是不是看我没回来才去的？”

　　“江杨，你自己抓不到还说别人！”江知夏瞪了他一眼。

　　“行行行，我不说了。”江杨举起双手投降，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早知道我就不去河边喂蚊子了。不过林哥这人靠谱，说到做到……”

　　他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往屋里走：“困死了，洗澡去了。你那萤火虫礼物算实现了哈，好歹也是我提出来他才听到的。”

　　江知夏被他逗笑了，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玻璃瓶，绿莹莹的光点映在她眼睛里。

　　回到房间，她把玻璃瓶放在桌上，趴在旁边看了很久。萤火虫的光一明一暗，像把一小片星空装了进去。

　　她翻开抽屉，找出日记本，写下一行字：

　　“今天生日。萤火虫。”

　　然后把日记本关上，放进抽屉里。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他递来萤火虫时的眼神，他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