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而晴》楚宁芝芝

11、第 11 章 孙家妹妹5

　　高考放榜那天是个普通的工作日。

　　为了陪孙佳玫等成绩，孙雨特地居家办公，把上午所有的视频会议全部推迟到了下午。

　　反倒是当事人孙佳玫显得格外平静。清晨六点准时起床下楼跑圈，回来洗漱、吃早餐，随后便安静地坐在书桌前翻看英文小说，仿佛今天只是一个寻常的周末。

　　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孙雨却早已神经紧绷。手里的咖啡凉透了也没喝一口，笔记本上的报表一行也没看进去，可只要佳玫从卧室走出来倒水，孙雨又立刻端起从容自若的笑脸，极力扮演着一个云淡风轻的大人。

　　上午十一点整，查分通道准时开启。

　　网络瞬间被汹涌的访问量挤爆，孙佳玫索性拿起手机拨通了声讯查询电话。按键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免提没有开，孙雨坐在几米开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女孩脸上的神情。

　　电话里机械的播报音念到一半，孙佳玫原本沉静的脸色蓦地暗了下去。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微微泛白，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挂断电话，转过头看向孙雨。

　　女孩眼眶微红，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姐……我可能去不了哥哥那所大学了。”

　　孙雨心里“咯噔”一下，快步上前揽住她的肩膀，柔声问：“考了多少分？”

　　孙佳玫咬着下唇，“总分比平时几次模考低了差不多二十分。”

　　“这也已经是极高极漂亮的分数了！”孙雨迅速稳住心神，轻轻拍着她的背温言宽慰，“傻丫头，先别急着下定论。说不定今年是题太难了整体分数都降了，你高三班主任手里有最准的信息，咱们先听听老师怎么说。”

　　话音未落，女孩手里的手机便急促地震动起来——是班主任打来的。作为县一中常年稳居年级前三的尖子生，孙佳玫一直是全校老师重点关注的目标。

　　在电话里报备分数后，班主任沉吟了片刻，把那所顶尖学府驻该省招生组组长的电话推了过来，建议直接打电话核实投档线。

　　孙佳玫拨了过去。招生组老师的态度非常客气诚恳，在系统里核对完佳玫的全省位次后，语气里满是惋惜：“孙同学，今年高分段咬得太紧了。按照目前的排队情况，你距离我们学校今年的理科调档线，大概差了五分……真的很遗憾。”

　　电话切断，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差了五分。这五分，横亘在女孩与X大之间。

　　孙雨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握住女孩冰凉的双手，眼神坚定而温柔：“佳玫，看着姐姐。在家里经历了那么大的变故之后，你只身一人还能咬牙考出这个分数，你已经是全天下最了不起的姑娘了。去不了那一所没关系的，凭你这个排位，留在北京去北X大，所有王牌专业随便你挑，人工智能、计算机全都不在话下。”

　　见孙佳玫垂着头不吭声，孙雨心头一阵酸软，脱口而出：“要是你心里真的放不下……咱们还可以复读一年。姐姐给你找最好的师资，陪你再考一次，咱们不怕从头来过。”

　　孙佳玫静静地听着，终于轻轻摇了摇头：“姐姐，我不复读了。”

　　说完，女孩缓缓抽出手，有些脱力地走回卧室，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

　　一整个漫长的下午，孙佳玫都把自己关在那间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孙雨敲过两次门，送进去温热的饭菜，女孩一口也没动。
　　孙雨没有再去强行打扰，她退到客厅，拿起手机回复了尚之桃的微信，退掉了原本预订给她庆祝的餐厅。孙雨太理解这份失落了——在痛失至亲、独自熬过暗夜的极限重压下，女孩已经拼尽了全力，没能站在哥哥站过的高处，那份委屈与不甘需要时间去独自舔舐。

　　一直到了傍晚，余晖将客厅染成暗橙色时，卧室门把手“咔哒”轻响了一声。
　　孙佳玫走了出来。

　　她洗了把脸，头发重新扎得整整齐齐，眼角的泛红已经褪尽，上午笼罩在眉宇间的那层浓重愁云，竟已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她在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迎着孙雨担忧的目光，清了清微哑的嗓子：“姐，我想明白了。”

　　孙雨递过去一杯温水，静静看着她。

　　“经历了我爸生病、走人，又赶在高考前折腾了这么一大遭，我还能完整地考完、拿到这个分数，其实我已经赢了，”孙佳玫捧着杯子，语气平静得出奇，逻辑清晰得不像个刚经历落榜打击的高中生，“如果我真踩着线勉强进了哥哥那所学校，大概率也只能被调剂去冷门边缘的专业；但现在去北X大，我能稳稳当当地进入最核心的人工智能实验班。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这比那个虚名重要得多。”

　　孙雨怔怔地看着她，心口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随即绽开一抹发自肺腑的欣慰笑容：“佳玫，你知不知道你有多了不起？去那所学校一点都不比任何地方差，甚至在工科底盘上还要更扎实！等你进了大学，未来还有大把的机会读研、直博、甚至出国深造。”

　　“嗯！我知道！”孙佳玫使劲点了点头，眉眼间终于重新露出了笑意，“谢谢姐姐。”

　　当晚，孙雨下厨煮了热气腾腾的酸辣肉丝面。

　　孙佳玫挽起衣袖，坐在餐桌前大口大口地吸溜着面条，足足把两海碗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吃得鼻尖上冒出细细密密的薄汗。

　　孙雨托着下巴坐在对面看着她，心底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惊叹与触动。

　　从前她看着孙佳玫，总觉得这姑娘的眉眼、侧影甚至骨子里的清秀，都像极了孙远翥。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发觉——眼前的孙佳玫，其实和她哥哥不那么像。

　　孙远翥纯粹，但也太敏感脆弱。他是一块晶莹剔透却极易崩解的脆冰，理想与现实稍有倾轧，便在内耗的泥潭里将自己撕扯得粉碎。

　　而孙佳玫不是。

　　这个生长在西北黄土地上的小姑娘，骨子里流淌着野草般的韧性。她会痛、会哭，但她绝不在泥潭里溺死自己；只要天光一亮，她就能迅速把伤口缝合妥当，踩着现实的台阶，大步流星、毫不犹豫地继续往前走。

　　看着女孩低头喝汤的利落模样，孙雨眼眶微热，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孙远翥当年拼死想要护住的，终究是一颗不会被命运轻易折断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