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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尾号 温时雨周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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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时雨周二早上去了银行。出门前她翻了十分钟,在衣柜最下面那格抽屉里找到父亲的死亡证明和户口本。
文件用一个透明文件袋装着,拉链卡住了,她拿剪刀把卡住的齿剪掉才拉开。
袋子里还有一张银行卡,磁条边缘磨得发白,背面签名栏里父亲的名字褪成了浅灰色。
银行大厅里取号机吐出来的纸条显示前面还有七个人。她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文件袋搁在膝盖上,手指隔着袋子按了按那张卡的轮廓。旁边坐着一个抱小孩的女人,小孩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糖浆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女人袖口上。女人低头擦了一下,动作很轻。
轮到温时雨的时候柜台后面的柜员是个年轻男人,工牌上写着“实习”。她把文件袋里的东西递过去,说明来意。柜员接过死亡证明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身份证,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停住了。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偏了一下头,叫来旁边工位的同事。
“这个账户有点特殊。”同事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工牌上写着“主管”。她把屏幕转了一个角度让温时雨看,“你父亲名下这个账户,在他去世后一个月有一笔转账进来。”
温时雨低头看屏幕。交易记录那一栏只有一条,日期是2021年5月28日,摘要栏写着“转账存入”,金额那一栏的数字是六万四千元整。对方账户名被部分隐藏,只露出前两个字:“远岸”。
她看了三秒。柜员还在等着她说话。
“这笔钱一直在账上?”
“对,没人动过。加上原本的余额,现在一共是六万四千三百二十七块五毛。”主管把屏幕转回去,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如果要销户的话需要先处理这笔资金。您可以转出到您本人名下的账户,或者取现。”
温时雨把文件袋的拉链重新拉好。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柜台边缘,闷响了一声,她没管。“先不动。我下次再来。”
主管点了一下头,把所有材料递还给她。温时雨接过来放回文件袋,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外面起风了,卷着路边枯叶往台阶下面滚。她站在台阶上把文件袋塞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
远岸。
她父亲去世后一个月,远岸资本往他的账户里转了六万四。那家公司在他去世前半年撤了资,注销了工商登记。注销之后还能转账?
她拿出手机拍了那张银行卡的正面,又拍了一张文件袋里死亡证明的边角。照片存进相册,和之前拍的速写本表格、公章原件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她上周改成了“SC-0147”。
回店里的路上她经过巷口,玉兰树最低那根枝条上的花苞已经开了一半,白色花瓣向外翻卷着,边缘透出一点浅粉。她经过的时候没停,但手从包里抽出来碰了一下花瓣表面。湿的,昨晚的露水还沾在上面。
小周在店里拖地。见她推门进来先看了一眼她的脸,然后把拖把靠在墙边。“银行去了?”
“嗯。”
“顺利吗?”
温时雨把包放在吧台下面,从冷藏柜里把备好的面团取出来放在操作台上。“没办成。下次再去。”
小周没追问。她把拖把捡起来继续拖,拖到零号桌旁边的时候弯下腰看了一眼桌角那张“零”号贴纸,伸手按了一下翘起的边角。“这个贴纸边角又翘了。要不要换一张?”
温时雨正在揉面。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推出去。“不用。按一下就行。”
小周按了两下,直起腰来。拖把在水桶里涮了涮拧干,靠回墙角。“对了,昨天下午你走之后,隔壁书店那个老板来店里买了一块提拉米苏。他站在吧台前面看了一会儿菜单,问我有没有低糖的选项。”
温时雨把面团翻了个面。“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但今天没做’。他问‘明天呢’。我说‘明天也不一定有’。”小周靠回收银台后面,把手机翻出来划了两下,“然后他站了一会儿,说‘那后天呢’。我说‘得看时雨姐的安排’。”
温时雨没接话,把揉好的面团放进玻璃碗里盖上保鲜膜。小周的声音从收银台后面飘过来:“他走的时候留了五块钱在台面上,说是预定的。我没收,他又推回来了。我放在零钱柜里了。”
温时雨洗了手擦干,走到收银台前面把抽屉拉开。五块钱纸币压在硬币格子上面,折了两折,边角对齐。她把纸币拿起来翻了一下面——背面空白,什么字都没写。她放回抽屉里,合上柜门。
“留着吧。明天做低糖提拉米苏。”
小周点头,把手机收起来开始擦菜单。温时雨回到后厨继续备料,切蓝莓的时候刀锋贴着砧板走,一颗一颗对半切开,切面整齐。她切到第三盒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擦手拿起来看,沈砚迟发的,四个字:“查到什么。”
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远岸资本注销之后一个月往我爸账户转了六万四。”
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她切完第三盒蓝莓,把切好的果肉分装进保鲜盒,盖上盖子放进冷藏柜。洗了手擦干,拿手机看屏幕,他回了:“钱没动过?”
“没动。”
“注销后还能转账说明账户没有完全关闭,或者走了其他通道。”隔了一分钟又来一条,“我查一下2021年5月前后远岸资本的银行账户注销记录。”
温时雨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她站在操作台前面看着窗外,巷口那棵玉兰树的花苞在风里轻轻晃着,开了一半的花瓣边缘卷着水珠。她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指上沾的蓝莓汁,水是凉的,指腹被冲得微微发红。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林知夏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几页打印纸的边角。她没坐吧台,直接走到靠墙那张小桌旁边把纸袋放在桌面上。
“你电话里说的那个转账日期,我查了远岸资本当年的注销记录。”林知夏把打印纸从袋子里抽出来摊开,手指点在第一页表格的第四行,“注销日期是2021年5月10日。但银行预留的账户注销日期是6月15日。中间隔了一个月零五天。”
温时雨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站在桌边。林知夏抬头看她,指尖在打印纸上敲了两下。“也就是说工商注销之后,他们的银行账户又活了一个月。那笔六万四的转账就发生在这段时间里。”
温时雨低头看那张表。林知夏停了几秒,把纸袋底部的一个信封抽出来放在桌面上。“还有这个。我托人调了远岸资本注销前最后一笔对外转账的凭证影像件。收款方账户名被部分隐藏,尾号和你爸那张卡对得上。”
温时雨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黑白打印的转账凭证,金额栏印着六万四千元整,日期2021年5月28日,收款账户尾号她认得,和父亲银行卡背面的那串数字后四位一致。
她翻到凭证背面。背面空白,但在右下角的位置有一个极浅的钢笔印记,圆形的,半个字。她凑近灯光看,是一个“陆”字的左下角,笔画在纸面压出凹陷,墨色极淡,像是被水洇过又被擦掉。
林知夏站在她旁边,也看到了那个印记。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店里的空调送风持续响着,小周在收银台后面按手机键盘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间隔均匀。
温时雨把凭证放回信封,信封放进自己包里。她抬头看林知夏,声音不高:“你那份课题报告里,能不能把转账凭证和工商注销的日期差写进去。”
林知夏点了一下头。她把打印纸收进牛皮纸袋,拉链拉好,提起来搭在臂弯里。“我后天再来。你那份原件放好。”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身看了一眼零号桌的方向。桌面上空着,贴纸服帖地贴着,百叶窗的光斜斜地切过桌面。她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
门铃响了一声。温时雨站在靠墙小桌旁边没有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沾了一点蓝莓汁,深紫色的,在指腹纹路里洇开了一道细线。她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