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谋春日》赵楠森

12、上面的名字 周六早上温

　　周六早上温时雨到店的时候巷口玉兰树的叶子落了一层。她踩过去的时候鞋底发出细碎的脆响。猫蹲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小周蹲在旁边拿手机拍它，镜头凑得很近，猫也不躲，只是把尾巴从左边挪到了右边。

　　小周抬头看到她，手机屏幕转过来。“它今天自己跑来的，比我还早。”照片里橘猫的瞳孔缩成两条竖线，早晨的光照在它缺角的耳朵上，缺的那一块边缘已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绒毛。

　　温时雨开了门。猫第一个钻进去，直奔储物间门口那个旧碗，碗里的水昨天剩了半指深，它低头舔了两口然后蹲下来不动了。

　　上午十点林知夏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袋口用夹子夹着，比上次厚了一些。她在靠墙那张小桌坐下，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三张纸摊在桌面上。温时雨端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坐下来看。

　　第一张纸是一份手写的会议记录复印件，字迹和保管箱里那份不同，写得很工整，像是事后整理过的。第二张是一份公司注册信息，注册地在邻市，法人代表一栏写着一个名字：“杨远”。第三张是一份手画的股权结构图，从上到下三个层级，最上面一个方框里写着一个名字，下面用箭头连着“远岸资本”和两家她没听过名字的公司。

　　温时雨的手指停在那张股权结构图最上面的方框上。框里的名字是“杨峥”。

　　“杨峥上面还有一个人。”林知夏喝了口水，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没放稳，晃了一下，她用指尖扶住。“我在工商存档里查了杨远这家公司的历史法人变更记录。最早注册的时候法人代表是杨峥，三年前变更为一个叫杨远的人。这两个人名字里都有个‘杨’字。”

　　“杨峥的儿子？”

　　“不确定。但杨远今年三十四岁，和杨峥年龄差大概二十出头，父子关系有可能。”林知夏把第二张纸翻到背面，上面有她用铅笔写的备注，“杨远名下还有一家公司，注册地址和陆远亭那个餐饮集团总部在同一栋楼。”

　　温时雨把第三张纸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股权结构图最上面那个方框旁边林知夏用铅笔画了一个问号，问号下面写了一行小字：“这个人的位置比陆远亭高。”

　　她放下那张纸。林知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等她把信息消化完。“你父亲那两笔转账，一笔走杨峥的柜员表弟，一笔走杨峥个人账户。杨峥是执行者。但最终收钱的人在上面。”

　　温时雨把三张纸按原顺序叠好递还给林知夏。她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面，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水凉得她指节微微发红。她关上水龙头，在围裙上擦干手，转回身来看着林知夏。“那个叫杨远的人现在在哪。”

　　“去年有一起民间借贷纠纷，他是原告，开庭记录显示他本人出庭了。留的住址在邻市城东。”

　　温时雨点了下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还沾着一小片揉面时留下的干面粉，她用指甲刮掉了。

　　林知夏走之前把文件袋留在了桌上。她说“这份是给你的”，然后拿起自己的帆布袋出了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矮凳上的猫，猫正把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打盹。她推门走了。

　　下午两点多沈砚迟来了。今天不是周三。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猫先抬了头，耳朵转了一下又趴回去了。他手里没拿文件袋，只带了手机和车钥匙。走到吧台前面站定之后看了一眼靠墙小桌上那个文件袋，然后又看向温时雨。

　　“林知夏来过了。”

　　“嗯。查到了一个人，叫杨远，三十四岁。和杨峥可能是父子。”温时雨把文件袋从桌上拿过来，抽出那张股权结构图递给他，“杨远名下有一家公司和陆远亭集团在同一栋楼。位置比陆远亭高。”

　　沈砚迟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手指沿着最上面的方框划了一下。“杨远这个人我听说过。去年我们所有一个案子和他有关联，他是对方的证人，出庭那天穿了一身灰色西装，开庭前在走廊里一直在打电话。”他把纸放回桌面，“我找一下那个案子的档案。”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温时雨去后厨端了杯美式出来，放在他右手边。今天水温没刻意量，凭手感调的，大概五十七度左右。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没有评价温度。

　　“陈屿那边有杨峥的消息吗？”她问。

　　“昨天说查到杨峥三个月前用身份证在邻市登记过一家快捷酒店。住了一晚就退了。之后的轨迹断了。”他放下杯子，手指搁在桌沿上，“陈屿说他手上还有别的案子，但会继续留意。”

　　温时雨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手里的干布裹着玻璃杯转了三圈，杯壁上的水痕擦干净了，她还在转。转到第五圈的时候沈砚迟的声音从靠墙小桌那边传过来，不高：“你打算怎么办。”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把杯子放回沥水架上，转过身来面对他。“你之前说杨峥那笔转账没走公司账户。如果我父亲留的这些东西交给复核委员会，能走到哪一步。”

　　沈砚迟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的视线停在她脸上，眼尾微微收紧了一些。“能走到重新审查评估报告的合法性。如果复核委员会认定SC-0147号商户的评估程序存在问题，整个改造方案的商户处理部分可能需要推翻重做。”

　　“那陆远亭呢。”

　　“陆远亭是远岸资本的股东和资金接收方。如果复核委员会把材料移交经侦，他的处境会很被动。”他顿了一下，“但你说的‘上面那个人’——杨远，目前手上的材料只能证明他和杨峥有关联，不能证明他直接参与了SC-0147的资金操作。”

　　温时雨把吧台上的水渍用抹布擦了一遍。她擦到吧台边缘的时候手停了下来，指腹压在台面上一小会儿，然后收回来。“那就先做能做的。”

　　沈砚迟没有接话。他把电脑打开，屏幕的光映在靠墙小桌的台面上。猫从矮凳上跳下来，走到他椅子旁边蹲着，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低头看猫，但右脚从椅子下面伸出来轻轻推了一下猫的尾巴，猫顺着那个方向挪了半步，又蹲下来。

　　下午四点他合上电脑。走到吧台前面放零钱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压在硬币下面。温时雨等他走了之后拿起来展开。纸条上这次写了两行：“杨远的事我来查。你手上的原件放好，不要给任何人看，包括林知夏。”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铁盒。盒子里现在有十一张纸条了。她合上盖子的时候猫跳上吧台蹲在旁边看，她伸手拨了一下它的耳朵缺口，它偏了偏头把耳朵转开了。

　　锁门之前她把靠墙小桌上的文件袋收进储物间，和昨天那个文件袋放在一起。两个袋子叠着塞在旧烤盘后面，猫跟进来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尾巴尖晃了两下，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