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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走或留 调令下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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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退了整一个月的时候,安置点开始拆了。
体育馆里的帐篷一顶一顶收起来,折叠床摞成堆,物资被搬上卡车运往更需要的地方。医疗组的人从十二个减到四个,林清还在。陆沉也在,救援队从安置点撤出去之后跟市里的重建指挥部挂了钩,做些清理废墟和排查危房的活。
日子比之前规律了。早上六点半食堂开饭,林清六点四十到,台面上放着一盒粥两个包子,陆沉已经吃完了,在门口等她。两个人一起走到工地,他往西,她往北,分岔路口点个头。
傍晚在分诊台碰头,一起核对药品清单。陆沉用左手写数字,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他的右肩好了大半,能抬到肩膀高度了,但还不能用力。林清每天给他换一次药,伤口收得很好,只剩一条浅粉色的疤。
她没再问过他伤口疼不疼,他也没再提过水闸。
这天傍晚林清走到分诊台的时候陆沉没在。
她坐下来把药品清单铺开自己核了一遍。核到一半阿良跑过来,手里拎着两盒饭。
“陆队让我带的。”他把饭放在台面上,没走。
林清看了他一眼。
“他人呢?”
阿良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上一道新疤。他看了一眼那道疤,又看了一眼林清。
“林医生,你知不知道陆队要走了。”
林清拆饭盒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指挥部那边下的调令。”阿良的声音压得很低,“北边有个县,入夏之后连着下了几场大雨,水库水位超警戒线。市里抽了一批有经验的救援队过去驻防,陆队在名单上。”
“什么时候走。”
“后天。”
林清把饭盒盖子揭下来放在台面上。粥还是温的,但她没伸手去拿筷子。
“他自己知道了吗?”
“知道。调令三天前就下来了。”阿良看了她一眼,“他没跟你说?”
林清没回答。她拿起筷子开始吃饭。阿良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折叠椅放回原位。他走到分诊台出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把手插进口袋走了。
林清把同一页清单核了三遍。每次都在同一个数字上卡住。
陆沉是晚上八点多来的。
他走到分诊台前面,右手拿着一卷图纸,左臂上还戴着那个薄护腕。他把图纸放在台面上,看了一眼她面前的饭盒,已经吃完了。
“阿良把饭送到了?”
“嗯。”
“今天指挥部那边开了一天会,没来得及过来。”
林清把药品清单从抽屉里拿出来铺在台面上。她没有抬头看他。
“你后天走。”
陆沉的手停在图纸上。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阿良说的。”
“嗯。”
陆沉把那卷图纸放下,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他没有立刻解释,也没有说“我本来打算告诉你”。他只是坐在那里,右手搭在膝盖上。
“北边那个县,水库出了裂缝。”他说,“去年修过一次,没修好。如果这次雨下大了,下游三个镇都要淹。我们过去驻半个月,做预案。”
“半个月。”
“先半个月。如果有情况,可能延长。”
林清翻了一页清单,在上面划了几个数字。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天前。”
“为什么不说。”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分诊台台面上那道划痕,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清把笔放下来。
“你上次去水闸之前告诉过我。”
“那次是一天。”
“这次是半个月。”
“可能会更长。”
林清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变,嘴唇抿了一下。
“你怕我担心。”
“嗯。”
“你告诉我,我担心。你不告诉我,我还是会知道。”她把清单合上放在一边,“那你图什么。”
陆沉没接话。他知道她说得对。
分诊台前面没有人,远处的帐篷已经拆了大半,露出体育馆光秃秃的地面。顶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过了很久陆沉开口了。
“我跟你说了之后,你会不会让我去。”
林清看着他。她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他会去的。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去。这是他的职业,他的队,他的命。她知道,他也知道。
她只是不想从他嘴里听到“我要走了”这四个字。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半个月。如果没有意外,半个月。”
“如果有意外呢。”
陆沉看着她。
“那我就提前给你打电话。”
林清站起来走到货架前面开始清点药品。她把阿莫西林、头孢、碘伏一个一个数过去,手指在药盒上停了一下。
“你今晚回去收拾东西。”她顿了一下,“别落了东西。”
“嗯。”
“明天晚上还在吗。”
“在。后天一早走。”
林清把最后一箱药清完,在清单上写了几个数字,把清单递给他,回到分诊台后面坐下来。
“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
陆沉看着她。
“食堂的饭。”
“嗯。”
他嘴角动了一下,很短。
“行。”
第二天傍晚两个人坐在体育馆外面的台阶上,一人捧着一盒饭。米饭、炒青菜、西红柿炒蛋,和平时一模一样。外面天还没黑透,路灯刚刚亮起来。
林清吃了一半放下筷子。
“你到了那边,如果有伤员需要处理,拍照片发给我。”她说,“我告诉你怎么办。”
“好。”
“不要自己瞎搞。”
“好。”
“如果水库真的出了问题,不要第一个冲上去。”
陆沉看了她一眼。
“这个我不能答应。”
林清瞪了他一秒,低下头继续吃饭,没再说话。
吃完之后两个人把饭盒扔了。陆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右手拎起旁边一个帆布包。包不大,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卷绷带、半盒剩下的阿莫西林。
“我走了。”
林清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站得比一个月前直了一些,右肩不再往下塌了,左臂上的护腕摘了,露出一道浅粉色的疤。
她走下一级台阶,站到他面前。
“陆沉。”
他看着她。
她把右手伸出去,手掌摊开,掌心里是那条12床的腕带。从水闸捞回来的那条。
“你带着。”她说,“回来再还我。”
陆沉看着那条腕带,没有接。
“你留着。”他说,“万一——”
“没有万一。”林清把腕带往前递了一下,手没有缩回去,“你带着。”
陆沉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把那条腕带从她掌心里拿起来。他的手指碰到她掌心的时候停了一下。
很短的接触,不到一秒。
他把腕带攥在手里。
“我回来还你。”
林清点了点头,转身上了台阶走回体育馆,没有回头。
陆沉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侧门里。他把那条腕带缠了两圈系在左手腕上。护腕摘了之后那道浅粉色的疤露在外面,腕带压在疤上面。他拎起帆布包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林清回到分诊台坐下来。她把抽屉打开,拿出里面那条备用的12床腕带看了一眼,然后把它系在抽屉的把手上。没有放回去。系在外面。谁拉开抽屉都能看见。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系完之后她看了两秒,没有再解开。
第二天早上林清走到分诊台的时候台面上放着一盒粥,两个包子,一个鸡蛋。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还是从药品清单上撕下来的角,上面写着一行字:
六点四十。我说到做到。
她把纸条收进口袋坐下来吃早饭,粥还是温的。她吃了一口,抬头看了一眼侧门的方向。门开着,外面天很蓝。
她低头继续吃。吃到一半的时候分诊台旁边的对讲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声音,有电流的杂音:
“北边水库,水位预警。驻防队已出发。”
林清放下筷子看着对讲机。两秒之后她拿起对讲机。
“收到。”她说。
她把对讲机放回原处,站起来把剩下的粥几口喝完。然后她走回分诊台,把药品清单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