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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高考 六月七号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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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七号那天早上,沈长辞醒得比闹钟还早。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呈一种淡得几乎透明的灰蓝色,落在天花板上,像一层薄薄的凉水。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那层光一点一点变亮,从灰蓝变成浅白,再变成暖融融的橘黄。他听见隔壁母亲的房间里传来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然后是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他坐起来,坐在床沿上,没有动。房间里很安静。巷子里也没有声音。今天没有雨,天很晴,远处隐约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很轻,像是隔了一层水。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书桌上摊着一本语文课本,翻到最后一页的附录,上面是高考作文评分标准。他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然后合上课本,放进书包里。书包已经收拾好了,透明的文件袋里装着准考证、身份证和几支黑色的笔。他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他背上书包,推开门,走进了清晨的空气里。
从母亲的住处到考点学校,走路大概二十分钟。他走在路上,步子不快,太阳刚从东边的楼顶上冒出来,光线斜斜地射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路边有人在卖早餐,蒸笼掀开的时候白汽腾起来,带着包子的香气。他没有买,他不觉得饿。他只是走着,书包带子攥在手里,攥得有点紧,掌心微微出汗。
考点学校很大。门口拉着警戒线,保安站在两边,检查准考证。他排在队伍里,慢慢往前挪。周围都是考生,有的在翻最后的笔记,有的在和同学说话,有的低着头一言不发。他谁也不认识。他站在队伍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鞋是旧的,鞋头有一道浅浅的折痕,鞋带系得还算整齐。
他走进考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校门外站着很多家长,熙熙攘攘的,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挥手。他在那些面孔里扫了一圈。他知道没有人会来送他。可他还是看了。看完了,他转过头,走进了教学楼。
考场在二楼。教室里桌椅摆得很整齐,每张桌子上贴着考号。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讲台前面的小桌上,只留了准考证、身份证和笔。桌面很平,木纹清晰,左上角贴着他的考号,小小的白纸黑字。他把准考证放在桌面的右上角,把笔排好,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等着。
窗外的树影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投在桌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日光灯管亮着,发出很低沉的嗡嗡声。前面的同学在翻卷子,纸张哗啦哗啦地响。他闭上眼,慢慢地呼吸。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长途跋涉的人,终于走到了一个地方,可那个地方跟他想的不一样。他本以为会紧张,会慌乱。可他此刻只觉得平静。一种很深的、没有波澜的平静。
铃声响了。
卷子发下来,他翻开第一页。前面的题目他做得很快,基础题,默写,阅读理解。他的手握着笔,一道一道地往下写。字迹不算好看,但很工整。写到古诗鉴赏的时候,他停了一会儿。那首诗写的是离别,写的是一个人站在渡口,看着另一个人乘船远去,河水涨起来,船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黑点。他盯着那首诗,忽然觉得那些句子像针,一根一根地扎在他心里。他想起那天在雨里,顾长宁站在单元门口,没有打伞,浑身湿透,嘴唇动了动,说“我等你”。他低下头,飞快地把答案写上去。
作文题翻开来的时候,他愣住了。
题目是一段材料,关于“桥”。材料很短,大意是说: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桥,有的桥连着家,有的桥连着远方。有一座桥,也许你走过去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他盯着那段材料,看了很久。教室里的空气闷热,风扇在头顶转着,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可他觉得指尖发凉。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答题纸上方。他想起那条河。城郊的那条河。河上有一座旧桥,水泥的,栏杆生锈了,桥面坑坑洼洼的。小时候顾长宁带他去河边钓鱼,他们走过那座桥。顾长宁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两只手抓着顾长宁的衣角。那座桥不长,可他走得很慢。他记得顾长宁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走快点”。他跑了两步,抓住了顾长宁的手。那只手很稳,很暖。
他低下头,开始写。
他写那座桥。写桥上的裂缝,写生锈的栏杆,写桥底下浑浊的水。写一个人站在桥的这头,另一个人站在桥的那头。写水在涨。写他想走过去,可脚下的桥板在晃。写他害怕。写他伸出手,却够不到对面。写到最后,他的字迹变得潦草,笔画连在一起,像是急于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倒出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放下笔。他的手在抖。他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篇作文,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帽盖上,把答题纸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作文里写的那些话,不仅仅是关于一座桥。他在写那个人。写那个每天早起给他煮面的人。写那个在校门口等他放学的人。写那个把伞偏向他的人。写那个在雨里站着、浑身湿透、嘴唇动了动说“我等你”的人。他在写顾长宁。
他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那些交错的线条在他眼底模糊了,然后重新清晰。他攥着笔帽,指节泛白。
他知道那是什么了。他一直都知道,可他从来没有这样清楚过。就像那首诗里写的,河水涨起来,船越漂越远,可岸上的人还站在那里,不肯走。他就是那个岸上的人。他站在桥的这头,看着对面。他等的不是一座桥。他等的是一个人。一个他喜欢的人。
他闭了闭眼。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卷子的哗啦声。他坐在那里,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重。一下,一下,撞在胸腔上。可他没有慌。他只是坐在那里,攥着笔帽,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他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刺眼,他抬起手挡了挡。他站在走廊里,被人潮推着往前走。他的脑子里还留着那篇作文的余温。他知道自己写了什么。他知道那是他心里最真实的东西。他忽然想告诉顾长宁。想告诉他,我在作文里写了你。写了那条河。写了那座桥。写了你站在雨里说“我等你”的样子。可我写的时候,用的都是别人的名字。
他走出校门,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阳光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的掌心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笔帽硌出来的。他把手攥起来,攥得很紧。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说给顾长宁听。说给自己听。
“哥,我好像真的完了。”
下午的数学考试,他做得浑浑噩噩。脑子里还是那篇作文的余温,那些字句在他意识深处翻来覆去地滚着。他勉强做完了题,走出考场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他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等着回程的车。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想起顾长宁以前骂他走路不抬头,总踩到水坑。他那时候不服气,说“你又不管我”。现在他想,如果有人管,也挺好的。
而在同一个下午,城南的考场里,顾长宁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语文答题纸。
他今天早上进考场的时候,比平时更沉默。整个冲刺班的同学都看得出来他状态不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有一层很深的暗。他坐在座位上,把准考证摆好,笔排好,然后闭上眼,安安静静地等着。
前面的题他做得很快,几乎没有什么停顿。古诗词默写,阅读理解,文言文翻译。他握着笔,字迹一如既往地干净利落。可当他翻到作文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材料是“桥”。
他盯着那段材料,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桌面分成明暗两半。他的笔放在亮的那一半上,笔尖泛着金属的光泽。他想起小时候带长辞去河边钓鱼。那座旧桥。桥面坑坑洼洼的,长辞走在上面,步子很小,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可他放慢了脚步。他把步子放得很慢,慢到长辞能跟上。他记得长辞跑上来抓住他的手的那一刻。那只手很小,很软,攥着他的手指头,攥得很紧。
他低下头,开始写。
他写得比平时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深深的痕迹。他写那座桥,写桥下的河,写涨水。写一个人站在桥的这头,另一个人站在桥的那头。写他伸出手,可水太急了,他过不去。写他等了很久,等到天黑了,等到河面漫上了桥面。写他知道对面的人还在,可他过不去。他在写那座桥的时候,手在抖。可他的字迹很稳。稳得像是一个人在用全部的力气,把什么东西死死地按住。
他写的是那座桥。可他心里想的,全是长辞。
想他站在玄关,仰着脸,眼睛亮亮的,说“今天能一起走吗”。想他蹲在门口,把纸条从门缝底下塞进来。想他坐在餐桌对面,低头吃面,腮帮子鼓鼓的。想他站在雨里,伞歪斜着,肩膀湿透了,像一只落单的鸟。想他在草稿纸上写满了“念宁”,一个字一个字,密密麻麻,像一丛丛从纸页里长出来的草。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写的不是作文。他写的是他这辈子最说不出口的话。他把那些话,藏在了一个关于桥的故事里。那个故事里,桥的那头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他等了很久了。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他的手在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写的那篇作文,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帽盖上,把答题纸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他知道自己写了什么。他知道那是他心里最真实的东西。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可他今天写下来了。写在一个不能被任何人看见的地方。写在一张会被封存、被打分、然后被遗忘的纸上。可他不在乎了。他写了。他把那些话,藏在了一个关于桥的故事里。那个故事里,桥的那头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他等了很久了。他想走过去。他想涉水过去。他想把桥重新搭起来。可他不能。他能做的,只是把那些话写下来。写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他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眼睛有些疼。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他站在走廊里,被人潮推着往前走。他脑子里还是那篇作文的余温。那些字句在他脑海里翻涌着,沉沉的,烫烫的,像是刚烧过的炭。
他忽然想告诉长辞。想告诉他,我在作文里写了你。写了那条河。写了那座桥。写了你站在雨里、伞歪斜着的样子。可我写的时候,用的都是别人的名字。
他走出校门,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阳光的味道。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中指上有一个深深的凹痕,是笔杆磨出来的。他把手攥起来,攥得很紧。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说给长辞听。说给自己听。
“长辞,我好像真的完了。”
那天晚上,长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他睡不着。白天的考试像一场漫长的梦,梦里有桥,有水,有一个人站在对岸。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念宁”两个字。他把纸条贴在胸口,闭着眼。
隔壁母亲的房间里,传来咳嗽声。他听着那咳嗽声,慢慢地,慢慢地,让自己的呼吸和咳嗽声错开。他想起白天的作文。想起他写下的那些字。那些字他记得每一个。他写那座桥,写桥上的人,写涨水。他写的时候,心里全是顾长宁。他知道那是什么了。他一直都知道,可他今天终于承认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哥,我喜欢你。”
说完之后,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快就湿了一小块。他没有动。他只是把那张纸条攥得更紧了一些。
而城南的宿舍里,顾长宁坐在床沿上。宿舍已经空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拉开夹层,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条,是长辞最早写的那张。字歪歪扭扭的,笔画很用力。他把纸条展开,看着上面那两个字。念宁。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两个字。很小,很轻,像是怕被任何人看见。他写完之后,把纸条折好,塞回书包夹层里。他靠在墙上,闭上眼。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长辞,我喜欢你。”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薄薄的光洒在操场上。賨州的夜晚很安静。那条河的水,还在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