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无门》知雨岛

2、第二章 这大哥也太

　　两人一前一后的站在一起，饶是江纪昀再怎么喜欢凑热闹，面对这样的架势依旧有些招架不住，一边被逼得节节后退，一边要注意身后的人。

　　两人之间的距离尽管已经微乎其微，但为了维持两人之间微小的必要距离，南屿书还是伸手，搭在江纪昀的肩膀上，稳住他的身体。

　　说来也奇怪，村民们再热情也只伸手去拉江纪昀，只怪南屿书对这种热闹到有些聒噪的场面天生不太匹配，连好客的村民也略过他去和江纪昀交流。

　　可天边的云霞已经染上冷茶色，现在局势又特殊，南屿书本就不愿意在这里继续花费精力，免得到时候真把人拉进家里喝口热茶，怕是明天都回不了家。

　　他扣着江纪昀的肩膀，一手隔开拥挤的村民，“不好意思大姨，我还有事没办完，天也不早了，怕是再不走的话，今晚都到不了了。”

　　“这么着急，喝杯水再走啊！”

　　南屿书摇摇头，“今天也是碰巧路过，出手相助，不是麻烦事，心意我收到了，改天有机会我再来看大家。”

　　说着，南屿书一边隔开人群开出条路，一边带着人往外边走。

　　江纪昀被他半扶半推着，一步步退出人群。

　　——

　　身后的喧闹声渐远，山风一吹，江纪昀才发现自己或许是和人紧贴得太久了，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这会儿风一吹，倒也清凉得紧。

　　他长出一口气，正要回头道谢，突然，江纪昀只觉得脚下一软，脑子里瞬间空白，方才那一战的疲累、被人群围挤的晕乎，还有后脑勺上那一下磕碰的余劲，此刻一股脑全涌了上来。他眼前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一头撞进了那人怀里。

　　这一次，是当真栽了。

　　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江纪昀只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很轻又带着烦躁的呼喊。

　　“……喂！？”

　　之后的事情，就再也没了印象。

　　——

　　南屿书低头，看着死沉沉、要不是自己扶着就要倒在地上去了的人，沉默片刻。

　　方才还活蹦乱跳、跟大娘们笑嘻嘻推脱的愣头青，此刻脸色发白，额角渗着细汗，后脑的伤处正慢慢洇出血来，将发间濡湿了一小片。

　　他把人扶稳，伸手摸了摸他后脑勺的伤口，探到一点血迹——还好，伤口不算很深，只是现在天快黑了，不知道这愣头青的家在哪，若是真放任不管，指不定会遇到什么状况。

　　南屿书看了看面前的山路，离自己家还有一段距离，这小子又不算太轻……

　　“……今天往这儿路过简直是给自己找罪受。”

　　可他还是低身把人打横抱起，抱着人，踏进山路里。

　　——

　　已经快接近深夜了，庄园的大门还没关闭，看门的门童已经趴在门边睡着，小圆在门口望了十几遍了，还没见师兄回来。

　　“喂！”小圆踢了一脚门童，“你还睡，师兄一天都没有回来了，真是的，你都不担心吗？”

　　门童伸了个懒腰，“师兄神通广大的，能有什么事，我是守不住了。”他打了个哈欠，“我回房间了啊，师兄可能就是路上耽搁了，你早点休息。”

　　“真是……”小圆小声嘟囔了句。

　　暮色沉沉，夜晚的促织唤出好听的虫鸣。小圆在门口一边扫地打发时间一边等待。

　　终于，暮色中，南屿书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师兄！你终于回来了！”小圆迎了上去，只见师兄大汗淋漓，喘着粗气，怀里还抱着个少年，“诶？这位是？”

　　耐心耗尽，南屿书把人丢到院子的石凳上，“说来话长了，小圆你去帮我把纱布拿来吧，另外烧点水，麻烦了。”

　　“好。”

　　——

　　视野再次清晰时，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陌生的房梁，不算破旧却也绝对称不上新，房间里充斥着一股温热浓烈的中药味。

　　江纪昀还有点迷糊：……这哪？不是我家啊……

　　他的头被仔细包扎过了，白布缠得整整齐齐，伤口处已感觉不到疼痛，只余下一点躺得过久的酸麻感。

　　头顶对着窗口，天色已大亮，眼睛半眯，窗外的日光透进来，在睫毛间碎成一片蒙蒙的亮。

　　江纪昀眨了眨眼，正要撑起身，余光里却瞥见床边坐着一个小丫头，正就着一盆清水，细细地搓洗着几条纱布。

　　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子先放在一边，江纪昀一眼就看到那姑娘的眉心上方，赫然有一道细细的红线，从额心笔直延伸进发际，飞向窗外。

　　江纪昀眉心微蹙——这什么玩意儿？胎记？还是什么印记？还是这小姑娘就喜欢头顶顶条毛线？

　　他盯着那道红线出了神，正琢磨着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小圆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

　　小圆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诶！？你醒啦，你等一下，我去叫人来。”

　　随即腾地站起来，扯着嗓子朝外头喊：“师兄！师兄！你带回来的那个男孩子醒了！”

　　脚步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门帘被掀开，走进来一男子。

　　昨天这人霸占了自己的床，害得自己和师弟挤了一个晚上，现在身上酸痛得厉害，自然对江纪昀没什么好脸色。

　　“醒了？”

　　江纪昀试着撑起来，小圆生来就友善，马上去扶人坐起来。

　　江纪昀没忍住，视线再次向女孩的头上看去——这次是真的，确确实实看清了，这人头上就是有一根红线，一直延伸至门外，看不到头。

　　江纪昀疑惑地又看了看那个“臭脸大哥”，却发现那人头上没有任何东西。

　　江纪昀心里犯起嘀咕：这红线，怎么就独独长在这姑娘的头上？总不能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吧……

　　他正琢磨着，小丫头已经脆生生道：“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来！”说着，也不等回答，一溜烟跑了出去。

　　屋里便又只剩下二人。

　　江纪昀收回目光，看向那人，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个……兄弟——”

　　南屿书盯着他，“我不是你兄弟。”

　　“那，恩人？”

　　南屿书：“……”

　　“行行行，大哥！”江纪昀也懒得纠结，“感谢大哥救命之恩，昨日要不是你，恐怕我的命就交代在村口了，等我好了，我一定报答你！”

　　而眼前的人看着他，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南屿书。”

　　“啊？”江纪昀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的名字，南屿书。”

　　“哦……南屿书……”江纪昀念了一遍，“这名字好听是好听，可怎么听着像个姑娘家？再不济，也像是哪个书斋里的书生……没想到，大哥你倒是位不凡的剑士！”

　　话一出口，他便察觉不妥，可嘴比脑子快，已经收不回来了。他干笑两声，补救道：“我是说，这名字一听就文气！雅致！跟大哥你这身气质简直绝配！”

　　刚醒就这么吵，看来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南屿书撇了他一眼，“快到饭点了，你能站起来了吗？要不要我扶你起来？”

　　江纪昀一愣，随即摇摇头，拍了拍胸脯，一下子就从床上站起来，“我身子硬着呢！区区小伤，你看！没事。”

　　南屿书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快到饭点了，来都来了，出来吃个饭吧。”

　　“哎！来了来了！”

　　江纪昀连忙跟上。可一出房门，他的脚步便顿住了。

　　这庄园的排场气派得很——亭台楼阁、回廊曲折，比他一路走来见过的村子都气派，没想到救自己的大哥居然还是个富家子弟。可真正让江纪昀愣住的，是那些人头上的红线。

　　院子里、回廊上、厨房门口，人来人往，少说也有一百来号人。江纪昀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虽然不是人人都有，可来来往往的人里，这个头上有一根，那个盘着三根，像一张织到一半的网，错综复杂。

　　好家伙。

　　江纪昀没忍住，轻轻“哇”了一声。

　　南屿书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没事！”江纪昀连忙收回目光，干笑两声，“没想到大哥你住的地方竟这么气派！”

　　“……？”

　　江纪昀心里暗暗盘算：南屿书没有表现出惊讶，要么就是南屿书已经看惯了，要么……说不定这漫天的红线，只有自己能看到！这下可坏了，磕了一下头把脑子磕坏了，居然看到了“脏东西”。

　　他藏起满腹疑问，决定先看看再说。

　　南屿书没多问，继续往前走。

　　“师兄！这边！饭好了！”

　　陌生的面孔在人堆里扎眼得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缠着一头纱布的样子太蠢了，江纪昀坐到位置上后都还有好些人往自己这边望，怪不自在。

　　身旁的少年盯着这个陌生人看了十几分钟，像是出了神一样，一边看一边用筷子轻轻敲打着碗沿，终于，少年眨了眨眼，随口问道：“师兄，昨天我睡得早，没见着你，这位是？”

　　“捡的。”

　　“……？”

　　可很快，南屿书又改口，“客人。”

　　江纪昀干笑一声，“我叫江纪昀，昨日被你师兄救下，打扰了。”

　　“哦……”少年收回一直黏在他身上的视线，“我叫郁时逸。”

　　郁时逸并没有要继续聊下去的打算，江纪昀也只好尴尬地转过头，瞥向南屿书——此人更是没有交流欲望，于是他只能自己观察起周边的人。

　　那位叫小圆的正在给大家盛饭，而她头顶那条红线，竟正正地往旁边延伸，连到了她身侧那位少年的头上，相互交织。

　　这发现让江纪昀来了精神，也不管身边的人有没有交流欲望了，就主动和南屿书强行交流，“大哥，那小圆是你的师妹吧？问一个比较冒昧的问题，她和她旁边那个男孩子……是什么关系？”

　　南屿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同门师兄妹。”

　　？？就四个字？大哥这个时候就不要惜字如金了吧。

　　南屿书看着他一副不满意这回答的样子，顿了顿，难得继续说道：“三天两头拌嘴，不过关系应该还算要好。”

　　江纪昀“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他看看小圆，又看看那少年，心里暗暗琢磨：这两人关系不错，莫非……这条线是说明两个人关系亲近？

　　想到这儿，他鬼使神差地，又抬头看了一眼南屿书的头顶。

　　干干净净。

　　一根都没有。

　　他默默收回目光，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丝同情：要是这线真代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那这大哥的人际关系，怕不是比他这张冷脸还荒凉。整个庄园少说一百多号人，愣是没一个跟他连着线，哎……可怜。

　　江纪昀暗自唏嘘，同时还不忘自夸——自己这普度众生的性格，头上的线肯定多得能织衣服。

　　——

　　人员到齐，开始上菜。

　　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师傅还在书房呢！谁去叫师傅出来吃饭！”

　　“我去我去！”一个少年应声跑了出去。

　　江纪昀顺口问道：“大哥，你们都是这里的弟子吗？”

　　“嗯。”

　　“我还以为你是富家公子呢，不过，能教出大哥你这种气度不凡的剑士，你师傅肯定也是个很厉害的人吧？”江纪昀嚼着一块菜头，随口感叹。

　　南屿书点点头，“确实……我们的师傅就是别人口中那位有名的剑士，杜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