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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本子的最后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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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小本子的最后一页
陆知夏上工第七天,江晚发现自己起得比闹钟早了。
不是她勤快,是楼下有动静。生火,坐水,锅碗轻轻磕碰,还有粉笔划过黑板的细响。那人在写今天的菜单,写到第三笔总会停一下,想了想,又接着写。
江晚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三年了,这铺子早晨的声音她闭着眼都数得出,如今多数出来一层。多的那层不吵,就是让人没法再睡到自然醒。
她下楼的时候,第一锅姜撞奶正好撞完。
"今天试了新的姜汁比例。"陆知夏把碗搁在她手边,"辣一点,醒神。"
江晚尝了。辣是辣,辣完回甘,顺序没变。她喝完,没说话,陆知夏就把这个反应当成了"还行",转头去忙自己的。
这七天,她们之间的话术已经形成了体系。江晚的夸奖分三档,不说话是还行,"能卖"是好,"回去等通知"是极好。陆知夏全背下来了,背得比外婆的规矩还熟。
放学前那波学生客,是铺子里最有人气的时辰。五个孩子挤一张桌,书包扔脚边,说得比吃得快。有个孩子问,老板,能打包吗?我妈也想尝。
江晚说有碗,没盖。那孩子哦了一声,没说买也没说不买,喝完走了。
这事江晚没往心里去。三年里这样的问法她听过几十回,答不了的事,听了也白听。倒是陆知夏从厨房探出头,目送孩子出了骑楼,回头看了一眼江记那排空碗。
第二天,本子上就出现了"奶冻"两个字。
上午九点,陆知夏去奶站对账,小本子落在了柜台上。
江晚看见了。她原本不打算看。别人的本子,跟别人的助听器一样,看见了就装没看见,这是她的老规矩。
可本子摊开着,风从骑楼灌进来,吹得一页一页翻。翻过去的页面上有格子,有数字,有一行一行的小字。江晚的手按上去的时候,跟自己说是怕风把纸吹皱了。
按住了,眼睛也就下去了。
本子里记的是江记。
几点来什么客,三婆九点整到,学生客放学前来,周末要多备两锅奶。街坊的口味,张公不爱姜,阿珍走之前赊的最后两碗是红豆沙。街角连锁店的价目,旁边标着一行小字:奶粉冲的,不用怕。
再往后翻,是一幅手绘的图。
整条街,骑楼,铺面,一家一家,门朝哪边开都画了。江记的招牌画在最中间,掉漆的地方用铅笔点了点。阿珍那间凉茶铺上画了个问号,问号底下写着两个字,转租。
江晚的手指停在那个问号上。
三婆说转租,是三天前的事。这人也才来了七天。
她往回翻。赊账那一页,三婆的名字后面画着正字,正字画得密密麻麻,跟她柜台抽屉里那个小本子上的画法,一模一样。
那个画法是外婆传下来的。她原以为,全天下会这么记账的只剩她一个。
江晚把本子合上,按原样摆回去,页脚朝外,跟她看见的时候分毫不差。做完这些她才发现自己在干什么,手稳的人记东西不靠本子,靠脑袋,她把人家本子的位置记下来了,跟做贼一样。
做贼心虚,她还多添了一条:这七天,她数过自己用那个搪瓷杯喝了几回,人家就敢把她私人的记账法都画进本子里。
谁看谁,还说不定。
陆知夏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对账单,脑门上有一层薄汗。
"奶站下个月要涨一毛。"她把单子搁在柜台上,"我谈过了,不涨。条件是咱们家每月多要两箱。"
"咱们家?"
"江记。"陆知夏改口改得很快,脸上看不出破绽,"我多要的两箱,做新品。"
"什么新品。"
"奶冻。"她说,"姜撞奶太挑时辰,做了就得马上喝。奶冻可以提前一晚做好,白天卖,放学那波学生客能带走。"
江晚看着她。七天,这人把铺子的问题摸了个遍,连"学生客想带走"这种她三年都没想明白的事,人家本子上早就写了。
"涨价的事我也想过了。"陆知夏翻开本子,指着上面一行数字,"双皮奶八块太便宜。全镇只有咱们一家用水牛奶,只有你会看水汽,只有我……"
她顿了顿,把"只有我手稳"咽了回去。
"只有我什么?"
"只有我听话。"陆知夏说,"八块亏,十块正好。你手艺值这个价。"
"涨价,你负责揽客?"
"我负责。"
三个字,没有商量,没有豪言,说得跟"我负责搬奶"一个语气。江晚想起面试那天,这人说"找师傅",也是这么三个字把天聊死的。
"你算过没有。"江晚说,"一碗双皮奶,奶钱料钱两块二,柴火人工不算,卖八块,赚三块五。全镇一天能卖出几碗?十块,五碗变三碗,你负什么责?"
"负责算给你听。"陆知夏翻开本子,"学生客八块不变,街坊价不变,只有生客十块。生客占三成,三成的人觉得值,就不会走。"
"谁教你的这套?"
"视频。"
又是视频。江晚把火钳往灶边一磕,"换个新词。"
"你。"陆知夏说,"你面试我那天,一碗奶卖我八块,看我是生客,一分没让。我就在想,这人多硬气,硬气的人做的东西,凭什么贱卖。"
"做一锅我尝尝。"她说,"奶冻。"
陆知夏做奶冻的时候,江晚在旁边看火。
桂花蜜化开,牛奶晾温,吉利丁的分量她用小秤称了两回。手法照旧稳,稳得没有一下多余。江晚看着那只小秤,想起外婆做糖水从不用秤,全凭手感和一句"嫩的东西要慢慢等"。
锅里的奶冻放凉,切块,盛出来,凝是凝住了,切面却起了蜂窝。
太急。火急,心也急。
陆知夏舀了一勺自己尝,眉头动了动。她没说话,把那碗推到一边,端起整个奶锅,走到后门,倒了。
倒完她回来,把锅洗了,洗了两遍。
"急了一秒。"她说。
外婆的声音隔着三年从江晚耳朵边上过了一下。她低头看火,没接这句。
可话到嘴边,还是出来了。
"碗先烫过再盛。"她说,"热碗盛热奶,温差小,不起蜂窝。盛之前,碗里的水要甩干。"
陆知夏转过头看她。
"明天再试。"江晚说完就后悔了。教,就是收。收了,就是认。她的规矩,今晚破了第三回。
"好。"陆知夏应得很快,快得不给她收回的机会。
"那更老的法子呢?"她追问,"没有吉利丁的时候。"
"蛋清。"江晚说,"老法子叫芙蓉奶。蛋清打发,奶要全脂,蒸出来比这个嫩。"
"明天试哪个?"
"先烫碗。"
陆知夏把这三个字记进本子,写完,把那页撕下来,贴在灶边的墙上。蒸汽一熏,纸的边角卷起来,字朝上。
三婆就是这时候进门的,进门就嚷,做什么好东西,香半条街。
"试新品。"江晚说,"失败了。"
"失败的给我。"三婆坐下,"我尝尝败在哪里。"
陆知夏把那碗起了蜂窝的奶冻端出来,三婆挖了一大勺,嚼了嚼,说,败是败了点,比街上那些成功的强。说完她抹抹嘴,正色宣布,往后试吃这一摊,她管了,这叫把关。
"你拿什么把关?"
三婆从怀里摸出那个小柜台同款的小本子,拍在桌上。她也记账,正字画了一串。江晚盯着看了两秒,跟她抽屉里那个本子,一个画法。
"你外婆教的。"三婆说,"四十年前的事了。她说赊账不丢人,画歪了才丢人。"
"我赊的这些账,"三婆说,"就算入股。"
"您那账是坏账。"
"坏账也是账。"三婆把奶冻碗底刮干净,"我吃了十一年,什么好吃我不知道?这店有我一半。"
江晚懒得跟她掰扯。陆知夏在旁边听得认真,还真在三婆那串正字后头添了个圈,像给她封了官职。
入股的仪式是三婆定的:她当场在本子赊账那页自己的名字底下,又添了一个正字,添完宣布,这是股金,股本加上,往后分红用绿豆沙结算。
江晚说你那正字越画越亏。三婆说亏什么,我这是原始股。
"原始股也要开股东会。"三婆说,"我提议,下个月初一,店里添一碗新品,名字我都想好了,叫三婆捞粉。"
"糖水铺不卖粉。"
"那就三婆捞奶。"
江晚没理她。陆知夏在旁边听得认真,还真往本子上记了一笔。记的什么,江晚没问。问了,多半已经记上了。
三婆临走,从怀里摸出一块硬币,拍在桌上,说今天的奶冻,现结,股东不占店里的便宜。
晚上十点,打烊。
陆知夏上楼睡觉,江晚留下来数钱。七天,账上多了二百一十六块,学生客贡献了大头。钱不多,可这是三年来账上第一次往上走。
她把零钱按面额码齐,一沓一沓,边角对齐。数完,把那二百一十六块单独放进一个空糖罐,搁进柜台最里层,跟交租的钱分开。这是什么名目,她没细想。细想了,就得给它起名字。
她数完钱,看见那个本子又落在了凳子上。这人什么都记得住,偏偏记不住自己的本子。
鬼使神差,她又翻开了。
翻到最后一页。本子快记满了,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没有格子,没有数字,笔压着纸,笔画深,跟简历上那串电话号码一个深度。
"江记糖水铺,还在。"
江晚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还在。不是"要发财",不是"会更好",是"还在"。像一个人隔几天就要伸手探一探,探到热气才敢松口气。这行字不是记给铺子的,是写给她自己的,写的人没打算给任何人看。
窗外有摩托车过去,灯扫了一下骑楼。江晚把本子合上,页脚朝外,摆回原样。
她没问。这一页没有画正字,没有标价格,她连问的资格都不知道该从哪起。
上楼的时候,楼梯第三级吱呀响了一声。她在那声里站定,忽然想起白天那个问号。
阿珍凉茶铺上的问号。
这条街她画了全图,唯独江记,画在最中间,掉漆的地方都点了出来。一个人画地图,什么画在中间,心里就是什么。
江晚把这念头按下去,接着上楼。
按下去了,又没全按住。躺下去的时候它还在,像碗底最后一口甜,化得慢。
她想起白天奶站的事。两箱奶,一个条件,人家谈得像顺手捡的。可这镇上没有人知道奶站下个月要涨价,她也是第一次知道。
七天。一个人用七天,把一条街的底细摸得比她三年还透,然后坐下来,跟她说,我负责。
江晚翻了个身。木板床响了一声。
负责什么,她没细想。窗外又过去一辆摩托,灯扫了一下骑楼。想着想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