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列车，我能够吃鬼》黑骨龙

3、价值 列车缓

　　列车缓缓启动，先是极轻的一颤，像是某种巨兽从沉睡中苏醒，接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从脚底传来，由慢变快，由轻变重。车厢开始晃动，先是小幅度的摇摆，然后越来越剧烈，让人几乎站不稳。
　　“快找位置坐！”
　　余东东脑子里突然想起那只怪物最后留下的那句话。身体却抢先一步动了，踉跄着冲向最近的一排空座椅，几乎是摔着坐下去的。
　　众人稍稍微愣，但很快就都反应过来了。陈鼎一把拉住徐静的手腕，两步冲到斜对面的座椅前，两个人就像撞进去一般坐进座椅。范中龙搂着安晓河的肩，几乎是连拖带抱地将她塞进座椅里，自己紧挨着她坐下，一只手始终没从她肩上移开。
　　“嘭”地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车厢底部炸开。紧接着，整节车厢剧烈一震，列车在骤然间爆发出极快的速度。窗外的荒野瞬间被拉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残影。巨大的惯性将余东东狠狠按在座椅上。慌乱之中，他好像听到了众人的惊呼声和尖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混成一片。
　　为了保持平衡，余东东本能地抓向四周，恍惚间，余东东好似握住了什么。
　　余东东感觉到那东西僵了一下，但并没有乱动，反而也握住了他。
　　但余东东没时间细想，而是
　　车厢的晃动渐渐稳定下来，不再像刚启动时那样剧烈，但仍然带着持续的、有规律的震颤，一下一下从脚底顶上来。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变得均匀而沉闷，像某种巨大生物正在匀速奔跑。
　　余东东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内擂鼓一般狂跳。
　　侧过头去，余东东看见云清就坐在自己旁边，不知道她是何时跟过来的。云清头侧过过边，余东东也看不到她的表，只能看到脸′狭边还带有一丝红色。
　　这时，余东东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低下头去，很明显，自己刚才无意之间握住了云清的手，而云清的手现在仍安安静静地躺在手心，丝丝冰凉的触感缓缓渗透进自己的手中。
　　卧草，我在干嘛。余东东回过神来，猛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云清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收了回来，将双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余东东张开口说些什么，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讪讪地收了回去。
　　车厢的震颤稳定而持续，车轮声在脚底铺成一层厚厚的噪音。
　　窗外的荒野匀速后退，变成了一条单调的、流动的线。没有任何参照物，没有任何变化，看久了让人感到头晕目眩。余东东收回视线，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
　　范中龙和安晓河坐在余东东对面那排。安晓河。安晓河缩在范中龙怀中，肩膀微微耸动，范中龙一手揽着她，一手搭在扶手上，头歪向车窗一侧，口中不断喘着粗气，目光死死地盯着窗外那片模糊的灰白。
　　陈鼎和徐静坐在余东东右侧位置。陈鼎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腹部，眼睛半睁着，口中喘出粗气，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结。徐静则是扒在座椅扶手上，整个人仿佛缩成一团。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想说话，所有人都在安抚自己。
　　几个人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个不知道是哪的地方，被塞进一列不知开往何处的列车上，经历了一个非人生物的“问候”，好像一切都被逼着往前走，现在各自才有休息的机会。
　　什么啊。
　　余东东心中暗骂，把脸埋进手掌里，用力搓了两下。掌心里全是冷汗，蹭在脸上又湿又黏，可他顾不上这些了。他只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理出个头绪。
　　可还没等他理清，一个声音从车厢前端传来。
　　“各位乘客，列车已经发车，请在下一站之前收拾所需物品。”
　　余东东心中一惊，循声回头望去。车门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敞开了，“乘务员”就站在那里，“看”着所有人。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范中龙已经红了眼眶，面目狰狞地吼道，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是‘乘务员’。”那怪物依旧是那副毫无情绪的样子，“不是我想干什么，而是你们需要在下一站等到第四天。”
　　范中龙死死地盯着它，眼神里全是愤怒。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云清突然转过头，对着它开口了。
　　那只怪物似乎感觉到了范中龙的目光，但它却并不在意。
　　“在下一站，你们需要下车等待第四天的到来。而在到站之前，你们可以向‘乘务员’以你们的价值换取所需的一切。”
　　“一切？”陈鼎也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喉咙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你说的价值是什么？你说的‘一切’又包括什么？”
　　“价值，是虚无缥缈的，同时包含你们的一切。”那怪物摊开双手，皮包骨的指骨一根根展开，“价值是相对的。不管是什么食物、工具、武器都是有价值的，都可以用你们的价值来换取。”
　　“那我要一把枪。”范中龙语出惊人，死死地盯着那只怪物。
　　车厢里顿时一片安静，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范中龙身上。安晓河猛地抬起头，抓住他的手臂：“中龙，你疯了？”
　　范中龙没有看她，眼睛仍然死死锁在那只怪物身上，红着眼眶，面目狰狞，像是把所有的恐惧都拧成了一把火。
　　那只怪物的嘴角缓缓上扬，裂口向两侧咧开，露出更多密密麻麻的尖牙。
　　但它却没有发出笑声。
　　“可以。”它说。
　　车厢中的灯光似乎短路一般，暗红灯光一闪。
　　快得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那只皮包骨的手伸出去，五指张开，按在了范中龙的左臂上。
　　指骨一节一节地收拢，扣进皮肉里，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范中龙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他的嘴猛地张开，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喉咙里炸出来，在车厢里来回撞击。
　　“啊——！”
　　安晓河尖叫起来，声音比范中龙还要高、还要尖。她伸手去拽范中龙但行动到一半却似乎被按下了静止键，一动不动，红透的眼眶中蕴含热泪，死死盯着范中龙。
　　余东东猛地站起来，又被人拽住了手腕。是云清。她死死地扣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眼睛却盯着范中龙的方向，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那只怪物的手在动。范中龙的左臂从手腕处开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拧转、抽离。皮肉、筋骨、骨骼，一层一层地分离，发出那种只有屠户案板上才听得到的声音。范中龙的身体在座椅上剧烈地抽搐，惨叫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好像很久，又好像很快。
　　那只怪物的手收了回去。范中龙的左小臂和手不见了。断口处没有血，而断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薄膜，像是某种人工合成的封口，光滑、平整，甚至带着一点暗红色的反光。范中龙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额头全是冷汗，整个人瘫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刚从水底被捞上来。
　　陈鼎僵在座椅上，双手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徐静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却硬生生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
　　安晓河又能行动了，她一下子就冲进了范中龙的怀中，车厢中顿时响起了惨烈的哭泣声。
　　范中龙虚弱地用仅剩的右手揽住她滑落的身体，断臂的左手，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猛地别过头去，脸上的表情像是想吐，又像是想哭，最后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片平静的死灰。
　　余东东站在原地，浑身发冷。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那只怪物身上。它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枪。
　　一把通体漆黑的左轮手枪，枪管不长，转轮上有六个弹槽。它用两只手指骨捏着枪柄，然后随手一抛。
　　枪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范中龙旁边的座椅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范中龙没有动。他只是盯着那把枪，嘴唇抖着，像是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的价值不足，所以价值需要补充。”那只怪物的裂口恢复到原来的弧度，声音依旧正常、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乘客们还有什么需要交换的吗？”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还在消化刚才那三秒里发生的事。
　　云清松开了余东东的手腕，余东东无力地缓缓坐回椅子里。
　　“我要一袋面包”
　　安静的车厢中突兀地响起了一道声音。
　　余东东震惊地回头望去，云清却是眼神坚定，死死地看向那只怪物。
　　光滑的头颅微微侧过来，那道裂口张了张。
　　“可以。”
　　并没有发生和刚才一样的事情，而是从那怪物出现的车门的黑暗内缓缓驶出一辆破旧的餐车，驶到云清面前。
　　餐车上搁着一只灰扑扑的纸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几片干硬的面包边。
　　“嘭”地一声枪响。
　　众人吓了一跳。
　　只见范中龙不知何时单手拿起了那把左轮，枪口直直地指向“乘务员”。枪口处缓缓飘起一缕白烟，在暗红色的灯光里散成淡淡的灰。
　　他开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