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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潮初起,秘不能言 春日的风把 ...

  •   春日的风把院中的竹枝吹得摇摇晃晃,葡萄藤抽出嫩绿色的新芽。岑岸五岁这年,春天还没过完,父母就如约赶回姥姥家,准备接她去往工作的城市。
      收拾行李的那几天,整个小院都热闹起来。姥姥一边给岑岸叠小衣裳,一边不停抹眼角。
      “衣服都给你收好,外套多带几件,薄衫三件,秋裤别忘了,市里春天也凉,可不能冻着乖乖了。”姥姥把叠得方方正正的布衫塞进帆布包,手指反复抚平布料褶皱,“岸岸到了市里,一定要听爸爸妈妈的话,好好吃饭,别太内向,在幼儿园多跟小朋友玩。”
      岑岸站在一旁,小手抓着姥姥的衣角,眼睛红红的:“姥姥,我会想你的。”
      “姥姥姥爷也想你。” 姥姥蹲下身,捧住她的小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姥爷也抱起岑岸,跟她说,“想姥爷姥姥了,就让你爸妈打电话回来,我们去看你,放寒暑假,记得回来,我们给你留葡萄,给你炖排骨吃。”
      姥爷把岑岸放下,坐在门槛上,手里摩挲着刚编好的竹蚂蚱,递到岑岸手里。竹条打磨光滑,不会扎手。“拿着,想我们的时候,就看看这个。”
      “谢谢姥爷。” 岑岸小心接过来,紧紧攥在掌心。
      舅妈抱着表弟站在门边,表弟才两岁,奶声奶气,伸手拽岑岸的袖子:“姐姐,不要走好不好?”
      岑岸弯腰摸了摸他的头顶,轻声哄他:“姐姐去市里上学,等放假,姐姐回来看你,带你一起摘葡萄。”
      “那你一定要回来。” 表弟瘪着嘴,眼眶马上就要湿了。
      岑岸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她是舍不得姥姥姥爷,舍不得小小的表弟,可一想到能离开这个小院,不用再单独面对表哥那道黏腻的目光,心底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松快。
      表哥那段时间也常来院子,看见一家人忙忙碌碌收拾行李,安安静静站在墙角看着,很少说话。大人们招呼他过来:“你妹妹要去市里了,过来跟岸岸说说话。”
      岑岸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目光避开表哥。表哥只淡淡开口:“到市里记得好好读书。”
      “嗯。” 岑岸低声应了一句,不再多言。
      出发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姥姥一直送他们到村口的土路,站在原地挥手,直到车子转过弯道,再也看不见。岑岸趴在车窗上,回头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眼泪终于忍不住的悄悄掉下来。
      离开乡下的那个瞬间,她以为所有令人不安的东西,都会被远远丢在身后。
      父母工作落脚的城市,是一座拥挤喧闹的小城,买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墙面有些发黄,楼道里永远飘着饭菜味道。房子虽小,却是属于她和爸爸妈妈的小家。
      妈妈牵着她的手走进屋子:“岸岸,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明天妈妈带你去幼儿园报名。”
      岑岸环顾陌生的房间,小声问:“幼儿园好玩吗?”
      “好玩的,妈妈跟你讲,幼儿园有很多很多小朋友,还能学跳舞、电子琴。如果你喜欢,妈妈给你报兴趣班,好不好?” 妈妈笑着揉她的头发。
      岑岸眼睛亮了一点:“跳舞?”
      “对啊,女孩子学学跳舞,身姿好看。电子琴也学,以后能弹曲子。”
      刚开始上幼儿园的那段日子,新鲜的事物填满岑岸的生活。教室里彩色的绘本、积木,老师温柔的声音,还有舞蹈房光滑的地板。
      每周二下午舞蹈课,周五电子琴课。她学得认真,老师常常夸奖她悟性好。
      只是岑岸骨子里还是敏感内向。别的小朋友成群结伴追逐打闹,她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看绘本。
      妈妈发现她不爱主动合群,心里着急。
      “你怎么不跟小朋友一起玩?” 接她放学回家的路上,妈妈问道。
      岑岸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要主动一点啊,总一个人坐着,怎么交朋友。” 妈妈叹了口气,语气不自觉重了些,“送你来幼儿园,花这么多钱学跳舞弹琴,你可不能偷懒。”
      岑岸低下头,没有反驳。
      有一次在幼儿园,舞蹈课排队,一个小女孩故意推了她一把,岑岸踉跄着摔在地板上。回家之后,妈妈听完事情经过,有点生气,轻轻拍了拍她胳膊。
      “受伤了没有啊?别人推你,你不知道躲开吗?为什么不告诉老师?”
      岑岸愣了愣,胳膊上只有浅浅一点红印,不痛。
      可她心里委屈,鼻尖发酸。
      “我不敢。”
      “不敢也要说,不能事事都憋着。” 妈妈叹了口气,“爸爸妈妈工作忙,不能及时保护你,你要学会自己保护好自己,明白吗?”伸手把她拉到怀里,“妈妈不是想打你,就是希望你勇敢一点,不要总受委屈。”
      岑岸埋在妈妈怀里,闷闷地 “嗯” 了一声。她知道妈妈是着急,不是真的想凶她。可她习惯了把心事压在心底,很多话,不知道怎么开口。
      幼儿园的时光一晃而过,转眼岑岸七岁,升入小学。
      一二年级,岑岸的功课很好。她聪明,识字快,算数很少出错。班主任周老师是温柔的女老师,很喜欢岑岸。周老师说话总是轻声细语,上课会点岑岸起来回答问题,作文本上总会写下长长的鼓励评语。
      “岑岸,你的作文写得很细腻,继续保持。” 周老师把作业本递还给她,眉眼带着笑意。
      岑岸捧着本子,嘴角轻轻扬起:“谢谢周老师。”
      那段日子,她以为新生活就会这样一直平稳走下去。周末在家练电子琴,写完作业可以看课外书,偶尔和爸爸妈妈去菜市场买菜。
      唯一躲不开的,是寒暑假。
      每到放假,爸妈工作太忙,没人照看她,只能把她送回姥姥家。
      每次车子重新驶入熟悉的村庄,看见成片的青竹,岑岸的心就会不自觉收紧。
      姥姥看见她回来,高兴得不得了,一进门就端出冰镇的葡萄。表弟长高不少,一看见她就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好久不见呀小朋友。”岑岸弯腰抱住他。
      表哥也会来姥姥家。随着年纪增长,他的身形拔高,话依旧不多。
      一开始,岑岸还抱着侥幸,只要一直待在大人身边,就不会出事。可大人总有忙碌、离开屋子的时候。
      舅妈和姥姥在厨房做饭,姥爷下地干活,屋子里只剩下岑岸、表弟和表哥。
      表弟蹲在地上玩积木,表哥慢慢靠近岑岸,岑岸浑身僵硬,下意识躲开。
      表哥压低声音,只给她一个人听见:“你别躲啊。”
      岑岸心脏砰砰狂跳,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她想喊姥姥,可脑子里有个声音死死按住她。表哥威胁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她本能地恐惧。
      表弟玩积木玩了一会儿,表哥忽然伸手动手吓唬表弟,表弟吓得往岑岸身后躲,带着哭腔喊:“姐姐!”
      岑岸瞬间回过神,挡在表弟前面,抬起头瞪着表哥,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
      “你不许碰他!” 岑岸的声音带着颤抖,却依旧强硬,“再欺负弟弟,我就告诉舅舅!”
      表哥抬眼,伸手戳了戳岑岸的额头,力道不轻不重:“你敢?说了不许乱告状。”
      “我为什么不敢?你再欺负人,我就说!” 岑岸毫不退让,死死盯着他。
      表哥凶她几句,看她不肯服软,悻悻地收回手。大人们回来的时候,他又变回假装安静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发生。
      岑岸护着表弟,敢和表哥对峙,敢凶他,是整个家里除舅舅舅妈之外,唯一敢于抗衡表哥的人。
      所有人都只看见她泼辣护弟,没有人知道,当单独和表哥相处,那种眼神儿落在她身上的伤害,她一句话都不敢往外说。
      她隐隐清楚这件事是不对的,身体会本能地抗拒、害怕。可八九岁的孩子,无法理解这到底是什么,羞耻感牢牢裹住她。她下意识觉得,这是不能讲出口的秘密,一旦说出来,会惹出很大的麻烦,所有人都会责怪她。
      每一次假期结束,坐上车离开姥姥家,岑岸都会长长松一口气。可那份羞耻、恐惧不会消失,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在心底。
      三年级开学之后,变化一点点显现出来。
      在课堂上,周老师讲课,岑岸盯着黑板,脑子却不受控制地走神。老师讲的数学公式、语文课文,明明耳朵听见了,心思不知道飘去哪里,眼前总是闪过姥姥家房间里的画面。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可是很难。
      一次数学课测验,试卷发下来,红笔写的分数很低。岑岸捏着卷子,心里慌了。以前她从来不会考这么差。
      数学老师也是女老师,课后把她叫到办公室。
      “岑岸,你二年级成绩很好,怎么这次退步这么多?上课是不是没有认真听?” 老师把试卷摊在桌面上。
      岑岸攥紧衣角,低着头,眼眶发热:“我…… 我上课想别的事情,没办法专心。”
      “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老师温和地询问。
      岑岸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摇摇头:“没有,是我自己不好,我没有好好听课。”
      她下意识自我检讨。
      那个年纪的她分不清根源,只会责怪自己。是我不够专心,是我笨,是我没有好好读书。秘密压在心底,持续消耗她的心神,可她只能把所有过错归于自己。
      回到家,妈妈看见试卷上的分数,皱起眉头。
      “怎么考成这样?一二年级不是挺好的吗?是不是上课贪玩了?”
      岑岸咬着下唇,小声说:“我不知道,我控制不住会走神。”
      “那你就要逼着自己认真听课。” 妈妈叹了口气,“爸爸妈妈辛苦打工送你读书,你可不能掉队。”
      岑岸点点头,回房间趴在书桌前写作业,眼泪滴在作业本上,晕开钢笔字迹。
      她想变好,想像从前一样,轻轻松松学好功课。可心底藏着沉重的秘密,像一块石头压着她,掏空她的精力。
      课堂走神、写作业拖沓,成绩一次比一次下滑。周老师看着岑岸的变化,觉得心疼。她找岑岸谈过好几次,温柔地开导她。
      “岑岸,老师看得出你很聪明,不要放弃。如果有心事,可以和老师讲。”
      岑岸看着周老师温柔的眼睛,好几次想要开口,话堵在喉咙,最终还是摇摇头:“没事老师,我会努力的。”
      她不敢说。她害怕一旦说出那个秘密,生活会彻底崩塌。
      校园里,还有别的烦恼。班里有男生笑她长胖,下课围着她起哄。由于市里都是高楼大厦,不像乡下可以敞开了跑,逐渐没有运动量的岑岸,变得越来越胖。
      “岑岸,你看你圆圆的,跑起来慢吞吞。” 男生站在走廊,大声取笑。
      岑岸脸色瞬间涨红,一股火气涌上来。她本就长期被心底的秘密折磨,情绪紧绷,再也忍不住,直接上前和男生扭在一起。
      同学急忙跑去办公室喊周老师。
      周老师赶来拉开两人,没有当众训斥岑岸,先把两个人带回办公室,耐心听完事情原委。了解到男生一直拿身材调侃岑岸,周老师表情严肃。
      第二天班会课。
      周老师站在讲台,目光落在那个男生身上。“当众取笑别人的外貌,非常不礼貌,伤害同学的自尊心。你要向岑岸道歉。”
      男生低着头,在全班同学面前,对着岑岸深深鞠了一躬:“岑岸,对不起,我不该笑话你。”
      岑岸站在座位旁,指尖微微颤抖,心里又委屈又酸涩。周老师看向她,轻轻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这件事后,没有人再随意拿她的身材开玩笑。可岑岸内心的内耗,没有停止。
      秘密依旧牢牢锁在心底。白天在学校,她努力装作和普通小孩一样,说笑玩耍;夜深人静躺在床上,那些画面会反复浮现在脑海,让她失眠。
      她依旧是那个会勇敢保护表弟、敢和表哥顶嘴的小姑娘,看起来锋芒还在。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已经埋下一片余烬。
      三年级下半学期,成绩单一次比一次难看。
      妈妈看着持续下滑的成绩,满心焦虑,常常和爸爸低声商量。
      “怎么突然学习跟不上了?以前多机灵的孩子。”
      “不知道,可能是长大了心思多,我们平时上班太忙,顾不上管她。”
      岑岸在房间门外听见父母的对话,心里充满愧疚。她也想好好学,可她做不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任何人,是什么东西,偷走了她的专注力。
      暑假又到了。
      妈妈收拾行李,对岑岸说:“放假没人照看你,还是回姥姥家住两个月。”
      岑岸听见这句话,浑身发冷,下意识抗拒。
      “妈妈,能不能不回去?”
      “不行,爸爸妈妈要上班,没时间在家看着你。” 妈妈摸了摸她的头,“姥姥很想你,回去待两个月,开学再接你回来。”
      岑岸没有办法拒绝。
      她只能跟着爸妈,再次踏上回姥姥家的路。车往乡下开,路边的景物一点点熟悉起来,竹林、土路、小院。
      她坐在车里,望着窗外,心里一片荒芜。
      她知道,一旦踏入那座小院,那份恐惧、羞耻,又会重新涌上来。
      她无处可逃。
      风穿过车窗吹进来,带着草木气息,和记忆里那个小院的味道一模一样。岑岸静静坐着,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心里默默想着:再忍忍,两个月很快就会过去。
      没有人知道,这个小小的女孩,带着不能言说的秘密,独自扛着沉沉的黑暗,独自在余烬之中,慢慢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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