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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催债 ...

  •   距离剩余欠款还款期限仅剩半个月时间,本息合计两万六千余元,这笔钱款如同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一家三口所有人心头,家中每一天都笼罩在低沉紧绷的氛围里。苏梅将这段时间三份工作攒下的所有积蓄全部整理汇总,加上之前娘家借来剩余的部分钱款,合计一万一千余元,距离还款总额依旧还差一万五千元左右,缺口数额依旧庞大,短时间内依靠零散手工活、临时工根本无法补齐差额。连日以来,苏梅整日眉头紧锁、心事重重,睡眠质量越来越差,夜里时常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白日精神萎靡、脸色憔悴蜡黄,腰部此前撞击门框留下的淤青还未完全消退,又频繁新增肩颈酸痛、头晕乏力的症状,身体状态持续走下坡路,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停下劳作。

      林卫国同样被还款压力裹挟,整日心神不宁、脾气愈发暴躁易怒,外出闲逛的频率变得更高,偶尔会和棋牌室熟人闲聊借钱事宜,却始终没有借到大额款项,多次碰壁之后,烦躁情绪不断积压,在家中稍有不顺心便容易动怒发火,家暴发生的频次相比开学初期再度小幅上涨,大多以言语辱骂、肢体推搡拉扯为主,偶尔也会出现扇耳光、抓扯手臂这类行为,苏梅隐忍程度越来越深,大多时候只是默默承受,极少再主动争执辩解,沉默成为她日常最常见的状态。

      林砚的校园学习状态也受到明显影响。长期身处压抑紧绷的家庭环境,加上心底始终惦记家中欠款、父母矛盾,专注力难以长期集中,月考成绩相比开学摸底测试微微下滑两名,依旧停留在班级中游位置。拿到成绩单当晚,林卫国翻看完成绩后脸色明显不悦,坐在客厅沙发上冷声训斥:“眼看着还款日期越来越近,家里处境这么艰难,你成绩不但没有提升反而出现倒退,一点都不懂体谅家里难处,不抓紧时间用功读书,以后根本没有出路。”

      平淡却带着施压的话语落在耳边,林砚低头接过试卷轻声应答一句“我知道了,接下来会更加认真努力”,便转身回到二楼房间。关上房门,隔绝楼下客厅的氛围,房间内安静空旷,只有书桌台灯散发着微弱光线,墙角摆放着只剩两根琴弦的三弦琴,琴杆弯曲变形程度相比上个月更加明显,两根琴弦紧绷发硬,用手指轻轻敲击只能发出沉闷僵硬的声响,没有往日略带柔和的震颤感。

      林砚将试卷平铺在桌面,认真翻看每一道错题,标注出错因、知识点漏洞,拿出教辅资料逐一订正巩固,刻意将全部注意力投入学习之中,试图依靠刷题、背诵知识点填满空余思绪,暂时避开家庭烦恼带来的压抑感。可每当停下笔休息片刻,脑海里依旧不受控制地浮现欠款缺口、母亲疲惫憔悴的模样、父亲随时可能爆发的暴躁情绪,心绪始终无法彻底沉静。

      接下来十余天,苏梅四处想办法筹措剩余欠款差额,先是再次联系娘家兄弟姐妹询问能否再次临时借款,对方各自家庭经济条件普通,经过商议后只能再挤出三千元,依旧远远不够填补一万五千元缺口;苏梅又尝试询问相熟的邻里、一同做手工活的工友借钱,碍于普通邻里情面,只零星借到一千余元,几番奔波下来,总共又凑到四千余元,整体欠款差额依旧还有一万一千元左右,短时间内彻底没有稳妥借款渠道。

      多次借钱碰壁之后,苏梅陷入深深的无助与焦虑之中,深夜经常独自坐在客厅默默发呆、低声叹气,眼底疲惫与绝望日渐浓重。林卫国得知剩余依旧存在万元以上缺口,烦躁情绪彻底抵达临界点,压抑许久的戾气随时可能爆发。

      还款截止日前两天傍晚,天空阴沉昏暗,空气闷热无风,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苏梅结束白天手工劳作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准备晚饭,而是坐在客厅椅子上,神色沉重地与林卫国商谈最终解决方案:“目前多方筹措下来,总共还剩一万一千元欠款缺口,实在没有熟人可以继续借钱了,接下来该怎么应对催债人员?”

      林卫国面色阴沉地抽着廉价香烟,烟头散落一地烟灰,沉默许久之后语气低沉:“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继续和对方协商延期还款,只是对方大概率不会轻易同意长时间延期,说不定会采取之前所说的前往学校、亲戚处施压的手段。”

      “若是对方真的去砚砚的初中散播欠债消息、打扰孩子在校学习,很容易让砚砚遭受同学议论、产生严重心理压力,影响三年初中学习状态。”苏梅满脸担忧,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实在不行,我看看能不能去找之前做工的加工厂老板预支几个月临时工薪水,哪怕签下长期劳作协议,先凑一笔应急款项。”苏梅眉头紧锁,指尖反复搓揉着粗糙的掌心,掌心布满常年缝补、分拣货物磨出的厚茧与细小裂口,每一次用力都带着干涩刺痛,可比起心底对债务的焦灼,这点身体疼痛早已变得微不足道。

      林卫国听完这番话,只是闷头吸了一大口烟,白色烟雾模糊了他晦暗麻木的眉眼,半晌才闷声道:“预支工资终究只是暂时拆东墙补西墙,往后几个月你等于白干,还会被工厂长期束缚住,一旦后续再遇上突发状况,连周转余地都没有。但眼下除此之外,确实没有别的路子。”

      两人沉默僵持在客厅里,窗外天色越来越暗,厚重乌云压满整片天空,风开始顺着巷口缝隙灌入屋内,卷起茶几上散落的烟灰与纸屑,发出细碎簌簌声响,沉闷压抑的氛围像灌满水的密闭铁罐,让人喘不过气。

      坐在二楼房间刷题的林砚,隔着单薄楼板,将楼下两人低声交谈的内容听得一清二楚。一万一千元的巨额缺口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他心上,笔尖停留在数学几何压轴题上久久无法落下,草稿纸上画满杂乱重复的辅助线,思绪纷乱不堪。他侧过头望向书桌角落那把三弦琴,仅剩的两根琴弦绷得笔直僵硬,琴身杉木杆已经呈现出明显向两侧弯曲的弧度,仿佛再施加一点外力,两根弦便会一同撕裂断开。断掉的第一根弦线被他收在琴盒内侧,安静蜷缩在角落,像是封存了整个童年所有惶恐记忆。

      林砚伸出手指,轻轻悬在两根琴弦上方,终究还是没敢触碰。他隐约能感受到琴弦之下潜藏的断裂预兆,就像这个看似勉强维持运转的家庭,平静只是表象,内里早已千疮百孔,只缺最后一根引爆矛盾的导火索。

      当晚晚饭格外简单,一碗白粥搭配一碟咸菜,全程无人说话,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安静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林卫国全程脸色阴沉,扒拉几口饭便放下碗筷出门,不用多想,必然又是去往村口棋牌室,哪怕明知无力翻盘偿还债务,依旧抱着渺茫的侥幸心理,试图靠赌博博取一线转机。苏梅草草吃完两口粥,收拾完餐具便坐在客厅灯光下翻找之前打工工厂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反复编辑斟酌预支薪资的请求消息,修改、删除、重写,来回反复数十次,指尖因为长时间按压手机屏幕微微发酸,眼底盛满进退两难的纠结。

      林砚收拾好碗筷回到卧室,翻开课本却完全读不进去,索性靠在窗边静静望着巷弄入口方向。天色彻底黑透,零星几家住户亮起灯光,整条巷子安静寂寥,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远处车辆驶过的模糊声响,唯独自家房屋笼罩在一片死寂压抑之中。

      大概晚上九点半,苏梅终于发送完预支薪资的消息,对方迟迟没有回复,等待回复的每一分钟都格外煎熬。她身心俱疲地站起身,打算简单洗漱休息,刚走到卫生间门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又沉重的拍打门声,力度凶狠,一下接一下撞击门板,伴随着粗犷冰冷的男声:
      “林卫国!开门!约定还款日只剩最后一天,我们过来提前确认欠款,别再躲躲藏藏!”

      是催债人员。

      苏梅浑身猛地一僵,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心脏骤然紧缩,慌乱地看向房门,下意识放轻脚步不敢出声。二楼的林砚听见敲门声,身体也瞬间绷紧,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角,悄悄走到卧室窗边,微微掀开窗帘一角向下张望。

      门口依旧是此前三名催债男子,这次三人神色更为严肃冷厉,没有多余闲聊客套,持续大力拍打房门,呼喊声一次比一次洪亮,刻意放大音量,摆明了想要借助邻里围观带来舆论压力逼迫家人开门。左右两侧邻居陆续打开房门、推开窗户探头观望,细碎的议论声、好奇的打量目光全部聚焦在林家大门之上,窘迫与羞耻感瞬间包裹住屋内母子二人。

      苏梅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冰凉发抖,反复深呼吸好几次才勉强稳住情绪,迟疑片刻后,还是缓步走到门边,拉开一条门缝,半个身子藏在门后,压低声音开口:“几位大哥,欠款目前还差一万一千元,我们还在尽力筹措,能不能再协商延长一段时间?”

      为首的黑衣男人斜眼打量着苏梅憔悴单薄的模样,面色没有丝毫松动:“延期已经给过你们一次机会,当初说好延期三个月,还额外增加了利息,现在再次拖欠,我们不可能无限期让步。今天要么拿出至少一半欠款,也就是五千五百元,要么明天一早我们直接前往孩子就读的初中学校,同时挨个走访你们双方所有亲戚,把欠债情况全部公开。”

      “求求你们不要打扰孩子上学,他才刚上初一,心智还不成熟,一旦这件事在学校传开,会彻底毁掉他的学习心态……”苏梅急忙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哀求,眼眶微微泛红,卑微地恳求对方,双手下意识做出作揖的姿态。

      “欠债还钱是本分,我们没有义务顾及你们孩子的感受。”另一名身材壮硕的男子上前一步,隔着门缝逼近苏梅,语气带着威慑,“给你们今晚一整晚时间考虑,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再来,届时必须给出明确答复以及部分钱款,不要继续抱有逃避心理。”

      说完三人不再停留,转身缓步离开巷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围观的邻居们见催债人员离开,也陆续关上房门,但空气中残留的议论氛围、无形压力依旧笼罩在林家四周。

      苏梅缓缓关上房门,后背紧紧抵在门板上,浑身脱力般顺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面,双手捂住脸颊,压抑的泪水顺着指缝无声滑落,单薄的肩膀不停轻轻颤抖,长久积攒的疲惫、委屈、无助在此刻尽数爆发,却不敢放声大哭,只能死死压抑着呜咽声,生怕哭声再次引来旁人注意。

      林砚站在二楼楼梯口,静静俯视着楼下母亲崩溃落泪的背影,心脏一阵阵发酸发闷,却找不到任何安慰、解决问题的办法。他只能默默转身回到卧室,看着弯曲紧绷的两根琴弦,心底第一次滋生出浓烈的无力与茫然:好像无论母亲怎么辛苦劳作、低声恳求,无论自己怎么埋头刷题努力,都始终挣脱不开这个被债务、家暴、父亲恶习牢牢锁住的牢笼。

      深夜十一点左右,外出赌博的林卫国终于回到家中,满身烟酒混合的难闻气味,脸色比出门时更加阴沉颓丧,不用问也能猜到,今晚赌博依旧输了钱。他刚进门就看见坐在地面落泪的苏梅,屋内压抑沉闷的气氛扑面而来,瞬间明白了催债人员已经来过。

      “他们又来了?说了什么条件?”林卫国扯着沙哑疲惫的嗓音开口,随意将外套扔在沙发上,语气听不出愧疚,只有麻木的烦躁。

      苏梅擦干眼泪慢慢站起身,将催债人员的要求一五一十复述一遍,讲到对方扬言要前往学校施压时,声音止不住微微发颤:“现在至少需要凑出五千五百元,否则明天对方就会去初中找老师和同学,这件事一旦传开,砚砚在学校根本抬不起头。可我们目前全部积蓄加借款只剩四千余元,还差一千五百元缺口,实在不知道去哪里凑钱了。”

      “还差一千五百?”林卫国眉头狠狠拧起,来回焦躁踱步,眉头间戾气越来越重,“四处亲戚、工友、邻居全都借遍了,根本没有渠道再借钱,对方摆明了步步紧逼,一点缓和余地都不给。”

      “不然……我把之前攒下来准备给砚砚购买初中教辅资料、秋冬换季衣物的一千五百块临时先拿去还债?”苏梅犹豫再三,艰难说出这个决定,这笔钱是她省吃俭用一点点留存下来,专门为林砚学习和生活准备的备用金,是母子二人仅存的一点安全感,如今为了暂时规避学校风波,不得不挪用。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林卫国积压许久的怒火,连日来欠款压力、赌博失利的烦闷、被催债步步逼迫的憋屈,全部在此刻找到了宣泄口。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头死死盯着苏梅,眼神凶狠暴戾,周身气息骤然变冷:“说到底一切麻烦都是因为你!持家没有本事、娘家帮不上大忙,只会一味节省却赚不到大钱,才让我们一家人被逼到这种进退两难的地步!”

      “我已经每天连轴转三份工作,昼夜不停干活,几乎没有休息时间,我真的尽力了!”苏梅连日来压抑的情绪再也克制不住,音量微微拔高,带着疲惫的控诉,“从始至终赌博借钱的人是你,欠下债务的人也是你,为什么所有苦难、压力最后全部压在我和孩子身上?”

      简单的反驳彻底引爆冲突。

      林卫国被这番话刺激得失去理智,上前一步一把攥住苏梅纤细的手腕,用力向侧面狠狠一扯。苏梅本就身心虚弱、浑身乏力,根本无法抵抗成年男性的力道,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踉跄着重重摔倒在坚硬的水泥地面,手肘磕碰在地板棱角处,传来尖锐痛感,额头也轻微撞到茶几边缘,泛起一片泛红肿胀。

      “还敢顶嘴反驳我?家里变成这样,你也有一半责任!”林卫国红着眼低吼,烦躁之下抬起脚,朝着苏梅身旁地面狠狠踹了一下,地面震动发出闷响,威慑意味十足。

      苏梅摔倒在地,手肘传来持续刺痛,额头发胀发晕,眼泪再次不受控制涌出,却不敢再开口争辩,只是蜷缩在地面一侧,默默承受着这份暴怒与委屈。

      楼上的林砚听见摔倒闷响、父亲凶狠的呵斥声,浑身骤然一僵,双手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带来一阵尖锐刺痛,勉强压抑住冲下楼阻拦的冲动。他靠在房门内侧,听着楼下母亲压抑的喘息、父亲来回踱步的烦躁脚步声,心底的麻木之上,慢慢滋生出一层冰冷的寒意。

      那两根紧绷已久的琴弦,在这场深夜冲突里,再次被狠狠拉紧,琴杆弯曲幅度越来越大,琴弦表层已经浮现出细密白色裂纹,距离断裂只剩一线之差。

      这场争吵结束后,屋内陷入死寂。林卫国发泄完怒火,烦躁地躺倒在沙发上闭目休息,不再理会摔倒在地的苏梅。苏梅缓了许久才勉强撑着地面慢慢起身,揉了揉红肿的额头、磕碰受伤的手肘,默默收拾地面,一言不发回到卧室独自休息。

      一夜无眠。

      林砚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脑海反复循环播放父亲暴怒的神情、母亲摔倒在地的模样、催债人员冰冷的警告、两根濒临断裂的琴弦。凌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悄悄起身走到书桌前,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左侧那根承载家暴与债务的琴弦。

      指尖刚刚按压上去,琴弦便发出一阵沙哑紧绷的“咯吱”声响,裂纹顺着弦身蔓延扩大,摇摇欲坠。

      天亮之后,苏梅终究还是拿出了原本留给林砚的一千五百元生活费备用金,加上剩余四千存款,凑齐五千五百元现金,用布包仔细装好,做好了应对催债人员的准备。

      上午九点整,三名催债人员准时上门。苏梅将五千五百元现金交付对方,再次反复低声恳求延长剩余欠款偿还期限。对方收下钱款后,态度稍稍缓和,最终给出最后期限:两个月之内必须还清剩余一万零五百元本息,如若再次逾期,将不再进行任何口头警告,直接采取走访学校、亲属、上门长期滞留的全部手段。

      留下这番最终通牒后,催债人员正式离开。短暂的危机暂时平息,却只是把毁灭的节点向后推移两个月,如同给即将燃尽的引线延长了一小段,爆炸只是早晚的事。

      家中那笔预留的生活费、学习备用金彻底归零,往后母子二人日常三餐、学习用品开销再度变得捉襟见肘,苏梅只能进一步压缩饮食开支,三餐愈发简陋,同时继续增加每日劳作时长,试图在两个月之内攒齐剩余欠款。

      林砚的初中生活,也正式踏入压抑紧绷的第二学期。左弦债务家暴、右弦学业升学,两根弦日夜拉扯,少年的心性正在日复一日的压抑里,悄然发生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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