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无奈 ...
-
正式步入初中校园,林砚年满十三岁,身形较之小学阶段拔高少许,身形依旧偏瘦弱,眉眼间褪去孩童稚气,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淡漠,习惯性眉眼微垂,周身自带疏离内敛的气场。就读于县城普通公办初中七年级,科目从小学语数两门主科拓展至语、数、英、政、史、地、生七门学科,课业难度、作业总量、学习节奏全方位提升,升学竞争压力正式拉开序幕,象征学业与个人未来的第三根琴弦,自此被缓缓拉紧。
家中遗留的问题并未随着升学消失:剩余两万四千余元欠款加上新增利息,三个月后需要按期偿还,债务压力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父亲林卫国赌博恶习根深蒂固,只是暂时收敛下注额度,并未戒赌;母亲苏梅长期劳累、压抑、反复遭受家暴,身体隐隐出现各类慢性不适症状,时常头晕、肩背酸痛、睡眠质量极差,却始终不肯就医检查,依旧每日埋头操持家务、承接手工活补贴家用;断裂一根琴弦的三弦琴被林砚妥善放置在卧室书桌角落,断掉的弦线被他小心收拢存放起来,剩下两根琴弦一根捆绑家庭债务与父母矛盾,一根捆绑学业升学压力,两根琴弦日复一日同步收紧拉扯,让琴身长期处于紧绷变形状态,也让林砚的精神状态时刻裹挟在双重压抑之中。
初中班级学习氛围整体偏向内卷,班主任从开学初期便反复强调中考的重要性,告知全班学生:三年后的中考成绩将直接决定能否进入县城重点高中,进而影响未来升学路径、人生发展方向。每日早自习、正常课堂、晚间课后作业、阶段性单元测试接连不断,学习节奏紧凑,几乎没有多余闲散放松时间。班级里多数同学都会利用课余时间刷题、背诵知识点,家长们也普遍重视初中阶段学业,不少学生会报名周末课外辅导班强化薄弱科目。
林砚的父母同样将重心放在孩子升学成绩之上,尤其是母亲苏梅,在压抑的婚姻生活之中,早已将林砚认真读书、考上重点高中、未来远离这座压抑小城,视作自己全部精神寄托与唯一期盼。她平日里即便再疲惫烦躁,也极少主动打扰林砚学习,每日尽量保持家中环境安静,三餐尽量保证基础营养,同时反复叮嘱林砚务必用心学习、把握初中关键三年。而父亲林卫国则更加简单粗暴,平日里很少过问具体学习细节,只会偶尔闲暇之时随口询问考试分数、班级排名,一旦听闻成绩出现下滑迹象,便会直接冷脸训斥,言语之中满是功利化期待:“家里条件本就不好,没有多余钱财给你铺路,唯一出路就是读书考学,要是成绩平平考不上重点高中,以后只能和我一样打零散苦工,一辈子困在底层。”
双重期待落在林砚身上,化作第三根琴弦源源不断的拉力。在校需要紧跟课堂进度、应对频繁测验;在家要时刻留意父母情绪变化、规避家庭冲突;闲暇之余还要承受心底童年遗留的恐惧、对未来的茫然,三重情绪交织缠绕,挤压着少年全部心理空间。
开学第一个月,班级组织首次摸底测试,林砚凭借小学阶段尚且扎实的基础,加上日常学习态度认真自律,最终成绩位列班级中游偏上水平,不算拔尖,却也处于稳定区间。拿到成绩单当天傍晚,林砚放学回家将试卷递给父母查看,苏梅认真翻看每一门科目分数,嘴角露出一丝浅浅宽慰神色,轻声鼓励:“这个成绩还算稳妥,继续保持稳步提升就好,不用给自己太大心理负担,尽力而为即可。”
话音刚落,一旁坐在沙发玩手机的林卫国随意扫了一眼试卷总分与排名,当即皱起眉头,语气带着不满:“只是班级十几名而已,算不上优秀,距离重点高中录取标准还有不小差距,不能满足于现状。隔壁邻居家同龄孩子,入学摸底考直接班级前五名,同样是初中起点,差距已经显现出来了。”
习惯性的对比、略带打压的话语,瞬间冲淡了苏梅带来的短暂鼓励氛围。林砚握着试卷的手指微微收紧,默默收回试卷放回书包,没有辩解、没有回应,只是安静走到二楼卧室开始书写晚间作业。书桌一侧,仅剩两根完好琴弦的三弦琴静静倚靠在墙角,两根琴弦此刻同步绷紧,隐约发出细微紧绷嗡鸣。
从这天开始,林砚不自觉进一步压缩自身休息放松时间。原本写完作业之后还会拿出三弦琴轻轻拨动片刻舒缓情绪,如今大多时候写完作业便继续翻看课本、刷题巩固知识点,留给乐器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深夜学习结束,才会抬手轻轻触碰两根紧绷琴弦,感受琴弦僵硬紧绷的触感,不敢随意大幅度拨动,生怕仅剩的两根琴弦也出现开裂破损。
校园生活同样暗藏无形压力。班级按照成绩大致形成分层,成绩名列前茅的学生更容易获得老师关注、同学认可;成绩靠后的学生容易产生自卑、焦虑情绪。林砚成绩稳定在班级十几名,处于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既不算优秀突出,也没有掉队落后,长期处于中等区间,想要向前提升几名名次需要付出大量时间精力,可家庭压抑环境又时常分散他的专注力。课堂之上偶尔会不自觉走神,脑海穿插浮现家中争吵、催债欠款、父母疲惫模样,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错过部分课堂知识点,只能课后依靠课本、教辅资料自行补学。
课间期间,几名性格开朗的男同学多次邀约林砚一同前往操场打球、散步闲谈,林砚每次都犹豫再三后委婉拒绝。一方面性格长期内向孤僻,不擅长融入集体玩耍氛围;另一方面心底藏着家庭自卑心理,害怕深入相处之后,同学偶然知晓自家欠债、家暴情况,传出闲话流言。久而久之,周围同学渐渐不再频繁邀约,林砚彻底成为班级里独来独往的一类人,社交圈几乎为空白,喜怒哀乐全部只能自我消化。
家中矛盾并未因为开学有所减少,反而随着三个月还款期限日益临近,紧张氛围再次逐步升温。苏梅为了尽可能多赚取钱款,又额外承接了一份晚间分拣小商品的临时工,每天晚饭结束后简单休息半小时,便前往附近小型加工厂工作两三个小时,深夜八点多才能返回家中,每日睡眠时间进一步缩减,身体疲惫感愈发明显,偶尔做家务过程中会忽然头晕站不稳,只能短暂靠墙歇息片刻再继续干活。
林卫国偶尔看到妻子过度劳累的模样,短暂生出一丝愧疚念头,但仅仅持续片刻,便又被赌博念头、烦躁情绪覆盖,依旧没有外出寻找长期稳定工作,仅仅偶尔临时做一两天零工赚取少量零花钱,大部分闲散时间依旧耗费在棋牌室当中。偶尔深夜苏梅下班归家较晚,林卫国还会心生不满,随口抱怨归家动静吵闹、耽误自身休息,偶尔还会因为言语不合发生小规模争执、轻微肢体拉扯。
一次深夜九点左右,外面下着绵绵小雨,苏梅结束临时工工作撑着雨伞回到家中,浑身带着些许雨水潮气,神情疲惫不堪,简单擦拭身上雨水后便打算进入厨房准备简单夜宵、洗漱休息。林卫国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棋牌短视频,听见动静抬头看向苏梅,随口开口:“今天又出去干活这么晚?一天到晚总往外跑,在家安分做家务不好吗?”
“剩余欠款还款日子越来越近,不多做一份工作,根本凑不齐剩余钱款,总不能一直等着对方上门施压。”苏梅一边擦拭湿发一边低声回答,语气带着压抑的疲惫。
“说到底还是挣钱速度太慢,忙活这么久,也攒不下多少钱。”林卫国语气平淡地说出这番话,没有体谅对方连日辛劳,反而依旧带着埋怨意味。连日积压的劳累、委屈在此刻终于让苏梅难以继续隐忍,停下手上动作转头看向对方:“这段时间我每天凌晨六点左右起床做家务、准备三餐,白天缝补串珠干活,傍晚还要外出做临时工,一天休息时间不足六个小时,身体已经快要支撑不住,我已经拼尽全力了,为什么你始终不能体谅分毫?赌博是你欠下的债务,到头来所有压力、辛苦全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这样的日子到底还要持续多久?”
这番直白的倾诉,让林卫国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起身快步走到苏梅面前,两人言语争执迅速升级,从欠款话题延伸至日常琐事、过往矛盾。林卫国情绪失控之下,再次伸手推搡苏梅的肩膀,苏梅本就身心疲惫、身体虚弱,被猛地一推,脚步踉跄向后倒退,后腰狠狠撞击在厨房门框棱角处,一阵尖锐疼痛感蔓延开来,她下意识闷哼一声扶住门框稳住身形,后腰部位迅速泛起一片淤青。
楼上正在刷题的林砚听见楼下争执动静、碰撞闷响,笔尖骤然停留在习题册之上,眉头轻轻蹙起,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这一次他没有像童年时期那样慌张恐惧,内心只剩下麻木与淡淡的无力感,只是安静坐在书桌前,没有下楼劝阻,也没有继续刷题,目光落在一旁仅剩两根琴弦的三弦琴上,两根琴弦绷得笔直僵硬,仿佛下一秒就会被两股巨大拉力生生扯断。
楼下争执持续十几分钟后渐渐平息,只剩下苏梅压抑的低声喘息、默默收拾环境的轻微动静。林砚静坐许久,才重新拿起笔继续书写作业,只是心绪始终无法平静,做题效率大幅下降,反复看错题目条件、计算失误,原本半小时可以完成的习题,硬生生耗费了将近一个小时。
写完作业已是深夜十一点多,家中彻底安静下来,父母已经各自回房休息。林砚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昏暗冷清的巷弄,伸手轻轻触碰剩下两根完好琴弦。一根紧绷着父母矛盾、家庭债务,一根紧绷着学业升学、未来出路,两根琴弦从左右两侧持续拉扯琴身,杉木琴杆已经出现肉眼可见的轻微弯曲变形,紧绷的琴弦触感僵硬冰冷,没有丝毫弹性。
林砚指尖轻轻贴着琴弦缓慢滑动,心底默默生出一种预感:若是长期维持这样的状态,这两根琴弦早晚也会如同第一根弦一般彻底断裂,到那时,自己的生活、精神世界或许会彻底陷入崩塌境地。可他只是一名十三岁的初中生,没有经济能力偿还大额欠款,没有能力改变父亲嗜赌暴戾的性格,没有办法彻底缓解母亲长期承受的痛苦与劳累,面对眼前所有困境,他仿佛只能被动等待、默默承受,找不到任何可行的破局方式。
初中第一个学期就在这样双重紧绷的氛围之中缓缓推进,单元测试、月考接连不断,林砚成绩始终稳定在班级中游区间,难以实现明显突破。一方面精力被家庭各类琐事、压抑情绪分散消耗;另一方面缺乏优质辅导资源、合理的放松调节渠道,学习提升速度十分缓慢。父母对于成绩提升幅度并不满意,言语之间的期待与催促愈发频繁,第三根学业琴弦拉力持续加码。
距离三个月还款截止日期仅剩最后半个月,家中整体压抑氛围抵达少年阶段第一个小高峰,矛盾爆发的概率不断升高,一场更加剧烈的家庭风暴正在悄然酝酿,即将牵动两根紧绷琴弦,迎来又一次严峻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