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幌菊与仙人掌花》愉快的小王八

5、第 5 章 我并没有全

　　我并没有全部告诉他，但他似乎已经明白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告诉他。明明我们才刚认识一个星期。我与那个混蛋只认识了三天就开始交往了，结果落得这样的下场。我不该这么早信任一个人。但似乎……他与那个混蛋截然不同。即使他杀过很多人，即使他用玻璃捅了那个找事的家伙，即使他……
　　他的暴力，永远都是用来保护的。无论是保护自己，保护我，还是保护人民，保护国家。他的枪似乎永远都不会指向弱者，他从来都不是那个不配活着的人。
　　为什么，明明我早就告诉过自己不能轻易相信别人，轻易相信一段感情，但是我却感觉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离开我，我想让他永远待在这里，无论是当保姆，当保镖，当小弟，还是……

　　但他身上的事情，我却一无所知。
　　那句被他搪塞过去的“不配活着”一直在我脑子里没办法离开。我想询问他，可是他每次都闭着嘴不再提这件事。
　　“……这不公平，我已经告诉过你我的故事了。”我死死拉住他的衣袖，“你也应该告诉我才对。”
　　“哎呀，哪有这个道理。”他的右边衣袖被我拽了下来，袖筒晃来晃去的，“我可没说过你告诉我小秘密之后我就要告诉你我的小秘密。”
　　“那你……”我松开手，“你以后别想那个了。”
　　“我知道，我就是问问你而已，怎么这么在乎我？”他抬高声调，“唉，果然还是太有魅力了，连你都被我迷住——诶诶诶！”
　　看我扬起的拳头，他闭嘴不说话了。
　　我有些不高兴。觉得他这人一点都不仁义，我明明都告诉他那么多了，他却什么都不告诉我。
　　“……你不高兴了吗？”他小心翼翼地凑到我身旁，“我只是不想让你知道太多事。有的时候，人心里装着太多的事情会很难受的。但是，我不在乎你对我说些什么，相信我……你可以跟我说任何事情，我都会去帮你解决。无论是想让我帮你做饭，还是想让我帮你杀人。就算要天上的星星——”
　　我打断他的话：“那你就不能和我倾诉吗？”
　　“不行。因为你救了我的命，你让我住在你家里，所以我可以承担你的全部。但是……”他的眼神暗淡下去，“我不是。我没有为你做任何事。我想，我还没有做好让你承担我全部的准备。我配不上这样。”
　　我第一次看到他脸上露出这种表情。我想告诉他并没有，他怎么可能没有为我做任何事？那些饭是谁做的，那个大汉是谁揍的，那些物资是谁搬的，但是这些话最终还是堵在喉咙里。
　　“你又说这种话。你这样会让我很难做。”我说，“我会觉得对你有些愧疚的。”
　　“不必愧疚，我早就说过了，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你怎么对我都行。”他看着我，苍绿色的眼睛一只亮亮的，一只有些浑浊，但却一直在我身上停留，“因为，是你救了我，是你收留了我，Katherine小姐。”
　　我想，“配不配活着”大概只是个玩笑话吧，只是他想知道我再不在乎他而已。毕竟这种刚成年不久半大点的男孩通常总是会把死挂在嘴上然后让人担心。

　　可我失算了。
　　一天晚上，我去厕所的时候听到了很小的抽泣声。我一开始以为是风声，以为是外面的动物，直到我把他的门打开了一条缝隙。他不在床上，窗户开的很大，屋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抽泣声越来越大，但是我却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
　　我掀开窗帘。
　　他蹲坐在地上蜷缩着，双臂呈环抱状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头深深地低着，肩膀有些微微颤抖。他似乎没有发现我在这里。
　　……他怎么了。
　　我只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子变冷了，我这时才发现我有多么在乎他，在乎这个被我捡回来的小弟。我想到他平时的笑，平时的贫嘴，那些油嘴滑舌的话……他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蹲在地上哭？我在害怕，害怕他难受，害怕他生病。我冲上去蹲下摸他的额头，抓起手摸他的脉搏，心率有点快，但一切正常。……只是我突然发现，他左手手腕上有好几道划痕，但早已经愈合变成疤了。他全身颤抖一下，随后抬起头。借着月光我看到他的脸上全是泪水。
　　“……你怎么在这儿？”他的眼神极其惊恐，伸出手来想摸我，“你快走，这里太危险了，马上炮弹就会射过来……我带你走……你不要死在这里。”
　　我抓住他肩膀用力摇晃，大声喊着：“你醒醒！Darryl.Cross！你现在在我家里，哪有什么炮弹？我也不会死，你也不会死！”
　　“地上有血……你躲开一下……”
　　“那是月亮照在地上的光。”
　　“我闻到硝烟……”
　　“没有。那是你抽的吧？清醒过来，我们再去外面走一根。”
　　他涣散的眼睛在一瞬间清明起来。
　　“我在……”
　　“你在我家里。”
　　“我听到有人……”他大口喘着气。
　　“没有人，只有我们。”
　　他怔怔地看着我，又看了看地面。
　　我懂了。创伤后应激障碍。他之前是士兵，不是保姆，不是保镖，也不是小弟。他经历过腥风血雨，可能还有更恐怖的事情，但是我一无所知。我想起他在雷雨天捂住我耳朵的样子，我想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所以我抱住了他。
　　他浑身一僵，但是还是乖巧地把脸靠在我身上。我只感觉胸前的衣服上瞬间被温热的水渍浸没。我拍着他的背。我听到我说：“没事了。”一遍又一遍。
　　“……我打扰到你了。对不对。”
　　“没有，我只是上厕所。”
　　“你本来这时候……能好好睡觉……”
　　“我现在一点都不困。”
　　“我想我应该离开这里……”
　　“不行！”我只感觉自己把他抱得更紧了，随后脱口而出，“你这样我怎么放心你出去？……你不是想追我吗，我同意了，你现在是我男朋友了，我们现在是同居，不是借住，你还要走吗？！”
　　他走了，谁给我做饭，谁来当保镖，谁帮我搬物资，买东西，谁来在我面前说那些可恶但又令人安心的蠢话？
　　情感上头后，我狠狠给他一拳。他被打得在地上四仰八叉地躺着，然后没有再说话，似乎正在消化我刚才说的那些。
　　“……真的吗，Katherine小姐。”
　　我有些太后悔我的冲动了，但是……
　　“真的。”我还是说，“现在只是试用期，看看你这人到底怎么样。”
　　他坐起来，擦干脸上的泪，身上有些微微颤抖，随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仿佛对刚才的话感到难以置信。
　　但他只是说：“我想去……洗把脸。”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