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年雪未至》若水倾丞

13、第 13 章 葬礼结

　　葬礼结束后，人群散去。天空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周旷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墓园门口，看着远处那座新起的、小小的墓碑，在灰蒙蒙的雨雾里，显得格外孤零。

　　林远青的父母被亲戚搀扶着上了车，车子缓缓驶离。一个中年妇人——林远青的姑姑，走过来，将一个用蓝布包裹的、方方正正的东西塞到周旷手里。

　　“小周，这个……是我们在整理远青遗物时发现的。放在他贴身的箱子里，用好几层衣服裹着。”妇人眼睛红肿，声音哽咽，“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想着，最后那些日子，是你陪着他……也许，该给你。”

　　周旷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布包。蓝布洗得有些发白，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他点了点头，哑声道：“谢谢。”

　　妇人抹着眼泪走了。

　　周旷没有打开布包，只是紧紧攥着它，指节用力到泛白。布包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掌心，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旧衣物的樟脑丸和灰尘混合的气味，里面似乎还有更硬的、有棱角的物体轮廓。

　　他转身，走向自己停在路边的车。雨丝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回到那个他暂时落脚的、小城唯一的旅馆房间。房间简陋，空气里有霉味。他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潮湿阴冷的世界，才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打开那个蓝布包裹。

　　里面是一个深棕色的硬壳笔记本，封皮是仿皮质的，边角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粗糙的纸板。笔记本下面，压着一个扁平的铁皮盒子，绿漆斑驳，是那种最老式的饼干盒。

　　周旷先拿起了笔记本。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颤抖地，翻开了第一页。

　　不是日记。至少不是按日期记录的那种。里面是各种杂乱的内容，时间跨度似乎很大，笔迹也从青涩到成熟，再到后来因虚弱而变得歪斜无力。

　　有很多摘抄。诗歌，歌词，书里看到的有感触的句子。周旷一眼就认出，有些句子，林远青当年在QQ空间或者后来微信朋友圈里发过。原来源头在这里。

　　有随笔。写天气，写心情，写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文字很干净，带着林远青特有的那种安静和细腻。

　　但更多的，是关于“他”。

　　没有名字，只用“他”指代。但周旷知道，那是自己。

　　“今天篮球赛，他进了关键球，笑起来眼睛里有星星。我坐在看台最角落，手心都是汗。好像比他自己还紧张。” 。

　　“他感冒了，声音哑哑的。偷偷在他抽屉里放了润喉糖和感冒药，希望他没发现是我。其实发现了……也没关系吧？”

　　“分班了。还好，还在一个班。还是同桌。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三千米。他摔倒了。我心都快跳出来了。碰到他的手，好凉。他是不是很难受？我太没用了，只会递水。” 这一页的纸张有轻微的皱褶，像是被水滴洇过又干涸的痕迹。

　　“毕业了。他说要常联系。我说好。其实心里空了一大块。以后再也不能每天看到他了。”

　　“他恋爱了。朋友圈发了照片。女孩很漂亮，和他很配。我应该高兴的。对吧？” 这一页的笔迹有些凌乱，最后那个问号，几乎戳破了纸张。

　　“又梦见高中了。还是那个操场，那棵梧桐树。他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怎么也追不上。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听说他要结婚了。婚礼请柬发来了。我要去吗？以什么身份？算了，还是去吧。看看他穿西装的样子，应该很帅。”

　　“婚礼结束了。偷拍了一张合照。很傻。但……就这样吧。”

　　记录在这里中断了很长一段时间。再往后翻，笔迹变得虚弱、潦草，日期也变得跳跃不定，显然是住院后陆陆续续写下的。

　　“确诊了。胃癌。晚期。真好，不用再假装没事，不用再担心未来。只是……有点对不起爸妈。”

　　“化疗很痛苦。吐得胆汁都出来了。头发开始大把地掉。镜子里的鬼样子，自己都嫌恶。”

　　“他来了。看见我这副样子。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赶他走，他不走。周旷，你为什么要来？让我安安静静地死不好吗？” 字迹因为用力而深深凹陷。

　　“他今天喂我喝粥。手很稳，但眼睛不敢看我。何必呢，周旷。我不需要同情。”

　　“痛。哪里都痛。他握着我的手，很暖和。要是……能一直这样握着，就好了。” 这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几乎难以辨认。

　　“时间不多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永远没机会了。”

　　“周旷，我喜欢你。”

　　他错过了什么？他亲手推开、视而不见的，是什么？

　　周旷猛地合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抱住最后一点残存的、属于林远青的温度。他佝偻下身体，额头抵着冰冷坚硬的笔记本封皮，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眼泪大颗大颗砸落在深棕色的封皮上，迅速洇开深色的湿痕。

　　不知过了多久，呜咽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死寂的沉默。他缓缓松开笔记本，动作僵硬地，拿起了那个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些零碎的东西。

　　一把旧钥匙，挂着小小的篮球挂饰，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那是他高中时书包上的钥匙扣，后来不见了，他还找过一阵。

　　几张卷了边的拍立得照片。背景是高中校园，梧桐树，操场看台。照片上大多只有风景，或者林远青自己的半边身影。只有一张，拍到了他——周旷，穿着球衣，背对着镜头，正在投篮。阳光勾勒出他年轻挺拔的轮廓。

　　还有一枚素圈银戒指，没有任何花纹，内侧似乎刻了极小的字。周旷颤抖着拿起，对着昏暗的灯光仔细辨认。

　　内圈刻着两个字母，和一个日期。

　　LYQ & ZK。日期是他们高中毕业那年的六月八日。

　　LYQ，林远青。ZK，周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