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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危局 觊觎她的人 ...

  •   自打入秋,阿娘一病不起。

      前些日子阿娘梦中呓语,提到了玉屑糕。她的便宜爹广平王裴峥立即派人去找,汴京城折腾的人仰马翻,做玉屑糕的面粉都没摸到。

      江芷衡猜想,玉屑糕应该是阿娘故乡平江的糕点,汴京城自然没有。
      两年前,他们还在申州时,曾在街上见到过玉屑糕。阿娘当时很爱吃,随口提了一句做法,江芷衡模模糊糊记得。

      江芷衡到厨房去,根据碎片记忆,尝试做出来。刚走到院门,便听厨房里几个小丫鬟谈笑。

      “哎哎哎!听说南吴国的国主昨儿就到了汴京,你昨儿不当值,是不是去街上看了?”

      两个小丫鬟挽着袖子,岔开双腿坐在廊下洗菜。

      另一个满脸神气答:“昨儿你不知道崇文里大街挤了多少人,有个没长眼的杀猪匠,把我鞋都踩掉了,还趁机摸我!”

      一阵哄笑。

      “快说!快说!他们国君孟璟和长得好不好看?”

      一个将手从缸里的冷水中抽回来,冻得通红的手拽住另一个的胳膊,摇摇晃晃,要她快说。另一个埋怨她将自己棉袄打湿了,拿乔几番才昂起脖子,拖长了声调开口:“何止好看,简直是神仙下凡!秀气文雅,骑大马,别提多威风了,好多姑娘都想往他身上扑。”

      厨房里一人探出头来问:“那你呢,你有没有扑过去?”

      “我倒是想,哪儿挤得进去!”

      众人齐齐哄笑。

      江芷衡走过去,众人齐齐起身给她行礼:“十五小姐!”

      江芷衡可不是正儿八经的王府小姐。
      天下大乱,群雄割据。这些年不是你吞了我,就是我灭了你。江芷衡的亲爹是平江的一个秀才,不过人早死了,坟头没准儿都被人移平了。
      两年前,她还在管当时的申州节度使张广叫爹,阿娘看出来张广那个狗东西惦记她。当时张广依附裴峥,阿娘乔装成侍女,趁着送酒倒在裴峥怀里,他们第二天就跟着裴峥来了汴京城,广平王府。

      阿娘说:“第一美人岂能自降身价,要男人伺候也得挑个好的。张广那个老东西,给我儿提鞋都嫌脏。”

      阿娘很快哄住了裴峥,江芷衡也混了个王府小姐当。
      不过,王府的日子也不好过,世子裴御之比张广难对付多了。

      江芷衡将面粉、糯米粉、红糖、白糖、红豆沙混合,揉匀,蒸出来却总是又大又胖,像人血馒头。
      不好吃,还丑。

      大夫说阿娘早已油尽灯枯,如今不过强撑着。
      江芷衡清楚,阿娘放不下她。阿娘活着,尚且能给广平王裴峥吹枕头风,裴御之好歹有所忌惮。

      到底哪一步不对?

      一灰蓝粗布裙,五官柔和的年轻女子过来,怀里抱着个小罐子。
      “十五小姐,不妨试试用米粉。”

      江芷衡抬眼看她。
      此人名叫容芳,是个厨娘。她头发梳的很简单,只一根灰蓝发带,没有任何首饰。但江芷衡仍觉得她气质温和出众,不像厨娘。尤其,她总是不动声色帮江芷衡。
      一开始做的糕点甚至是一盘散沙,不成型,也是容芳借着和旁的厨娘聊天,暗示她要调整比例。

      乱世,人吃人都不稀罕,高门的小姐为了谋生做厨娘也不稀奇。

      江芷衡不动声色,笑的甜美:“多谢。”

      她听到外面的小丫头又在聊南吴国的孟璟和。

      “你说,最后哪位小姐能嫁去南吴国?”
      “蠢货!除了五小姐,还能有谁!”

      虽是乱世,这几年也渐渐定下来。广平王裴峥慢慢统一了北方,建立北燕国。南方孟璟和更是迅猛,两年前还听说孟家有人作乱,孟璟和逃亡。现在他已平复了叛乱,顺带一统南方。
      零星几个自立为王的,不足为患,被吞并是早晚的事。

      五小姐是王妃生的,如果有好事,当然得先紧着五小姐。
      不过,南北迟早要开战,这时候嫁去南吴国,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孟璟和扬言要娶广平王之女,谋求南北和平。这种鬼话,连江芷衡这种不关心天下大事的人都不信,王妃又不是头蠢猪。

      江芷衡默默揉着手里的米团。
      用米粉,好像颗粒感更足。

      聊了一会儿,他们又转向别的:“听说在南吴国,随便抢女人的,要关进大牢里。容芳,你不是有亲戚在南吴国吗?是不是真的?”

      江芷衡也扭过头,看向正在切葱丝的容芳。

      在北燕,女人是货物。可以抢、买、送、相互交换。
      就连王府的小姐,也得送出去笼络部曲。这个死了,回来收拾收拾再嫁一个。

      阿娘从不愿意多提故乡江宁,但江芷衡很清楚,阿娘很想回到南吴国的故乡。

      容芳看了一眼江芷衡,又垂下眼,继续切手上的葱丝:“我亲戚信里确实是这么说的,在南吴国,烧杀抢掠都犯法,自然得抓进去。”

      在北燕,权、兵、钱才是硬东西。
      有了这三样,烧杀劫掠都是小事一桩。

      外头两个小丫鬟啧啧感叹:“真好!要是咱们也能去南吴国就好了。”
      “你说,五小姐出嫁,咱们能不能跟着陪嫁过去。”

      “你想的倒是美,咱们是下等厨娘,这种好事还能轮得到我们?”

      江芷衡的糕点揉好了,放到锅里。容芳不再切葱丝,打发走烧火的丫头,亲自坐到灶膛前烧火。
      “那个副统军使张世昌,最近有事没事总来府里转悠。奴婢让他看的瘆得慌,十五小姐,您知不知道他来干什么?”

      张世昌那个老鳏夫,每次看见江芷衡,一双贼眼必定提溜转,肚子里打的什么主意江芷衡清楚的很。
      阿娘活着,裴峥对江芷衡还能残存一点虚假的父女情,汴京城没人敢对她来硬的。阿娘一死,广平王没准要把江芷衡打包当礼物送出去。
      最近阿娘眼见着不好,张世昌急不可耐,都敢直接往王府里来了。裴峥现在只顾着给阿娘治病,王府里的杂事一概不管。

      好歹在王府,而且,还有个世子裴御之呢。
      疯狗看她比看犯人还严,张世昌靠近不了她。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她好。
      江芷衡琢磨不透容芳打的什么主意,甜甜地笑:“男人们的大事儿,我可不知道。”

      江芷衡揭开盖子,热气扑她一脸,待到眼前再度清晰,只见蒸笼上一个个粉红糕点都已成型。她看一眼灶膛后的容芳,笑着说了许多好话,小心将糕点都捡到碟子里,提着食盒回去。

      阿娘刚好醒了,正靠在裴峥怀里。阿娘原本骨架就小,又一直病着,更显孱弱。裴峥的肩膀太宽,阿娘像是嵌在他怀里。满头青丝松松散散落在肩头,窝在裴峥脖颈处。
      阿娘今日面色竟有些红晕,江芷衡高兴地趴到床头。

      江芷衡笑着打开食盒,捻起一块粉红的玉屑糕:“阿娘,你看。”

      江念生微笑,摸摸江芷衡的脸:“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再吃到平江的玉屑糕。”

      来王府这两年,阿娘想了很多法子,想让裴峥把江芷衡送走,让她隐姓埋名过安生日子。裴峥这老不死的,看着事事顺从阿娘,唯独这一件事,迟迟不松口。
      阿娘忧心,她一死,江芷衡就难逃厄运,盯着她的人太多了。

      阿娘鲜少主动提及平江。
      江芷衡明白她的意思,阿娘想在临死前要裴峥答应。

      江芷衡答:“这做的不地道,将来等我去了平江,和当地人学一学,到时再做给阿娘吃。”

      裴峥坐在床头,江念生靠在她怀里,江芷衡跪趴在床边。江芷衡仰头看向裴峥,甜甜一笑:“父王,以后你会来平江看我吗?父……您还愿意做我的父王吗?”

      裴峥不言,江芷衡又看向江念生,眨眨眼。

      江念生咳嗽两声,裴峥轻抚其背顺气。缓过来后,江念生从裴峥怀中仰头,看着他,瘦削无力的手自被中抬出,裴峥先一步握住她手,放在自己脸颊。
      “裴郎,我离家多年,死后应该让阿萱带我回平江。”

      江念生眼底盈满泪水,慢慢自眼角滑落,美人落泪,惹人怜惜。
      “可是,裴郎,我舍不得你。我死后,就把我葬在汴京,我想永远陪着你。至于平江的亲人,让阿萱替我赎罪吧。”

      江芷衡乳名阿萱。

      江念生剧烈咳嗽起来,江芷衡慌忙起身去倒水。裴峥一手抚她背,另一手接过水喂她。

      世子裴御之正在同辽国耶律朔打仗,前方战事并不顺利。王妃想把江芷衡洗洗干净,送去给耶律朔,缓和前方战事,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一直没动手,不过是江念生还活着,裴峥尚且还残存一点人性,王妃不敢动手,有裴峥在,也没有机会动手。
      至于裴峥自己有没有这个意思,江芷衡不确定。

      她冲江念生眨眨眼。

      江念生温柔道:“裴郎,快去歇着吧。”

      裴峥见了不知道多少死人,知道江念生今日是回光返照。他将被子往上提了提,手背抚过她脸,温声:“你好不容易醒了,我陪你说说话。”

      江念生白皙无力的手覆上他的,泪眼婆娑:“裴郎,我心疼你,别让我担心。”

      裴峥叹息一声,把江念生放平,盖好被子,轻吻她额头,握住她的手说:“待会儿我再来看你。”

      江念生含情脉脉看着高大宽厚的背影,人一转出去,立即横眉怒目,怒骂:“狗东西!”

      江芷衡想搀扶江念生靠坐,再喂她几块玉屑糕。江念生握住她手:“阿萱,你也躺下,陪我说说话。”

      江念生阅男无数,只一眼,就知道裴御之那混蛋玩意儿惦记她的阿萱。当初为了躲张广,她勾引裴峥。却没想到,这里有个更难对付的裴御之。
      所以她软硬兼施,一哭二闹三上吊,要求女儿和她一道住在安素院。

      自打他们来到广平王府,裴峥一直宿在安素院。他嫌江芷衡碍事,几次三番想把人打发去别的地方住。两人来来回回拉扯多次,最终裴峥松口,紧贴着安素院再起一个小院,两处院子共用一道院墙,中间一道月洞门进出。江芷衡住的小院没有院门,出去只能走安素院的大门。

      怕裴峥过一会儿又要过来,江芷衡和衣躺下。

      怎么在男人面前撒娇保命,怎么把男人们训成狗,怎么从他们手里套银子,遇上霸王硬上弓的,怎么让自己舒坦点……江念生唯恐她忘记,多年来教了一遍又一遍。

      “裴峥要是有良心,能送你走最好。若是不能……裴御之伺候你也不算太亏。”江念生侧躺着,没什么温度的手抚上江芷衡脸颊,“记住,男人都是下贱坯子,要以柔克刚。不必争一时意气,他们蹦跶不了多久……好好活着,等着看他们身首异处……”

      乱世之中,不管美的丑的,女子想活下来总归不容易。想给江芷衡当爹的男人们比地里的韭菜还不值钱,死了一茬又一茬,她和阿娘,始终稳稳当当的活着。
      就说她十三岁那年,便宜哥哥想来硬的,江芷衡只能尽量周旋。还没想出个法子,他已经被乱刀砍死。

      江芷衡笑的甜美,语调上扬,带着轻快:“阿娘不必担心我,几个男人而已,奈何不了我。”

      江念生眼底再次蓄满水光,美丽的杏眼中盛满不舍,她的手搭在江芷衡脸上,想摸摸她的阿萱,却没有力气动。她微笑着,缓缓点头:“阿萱是最聪明的。”

      江芷衡又说:“南吴国的国君来了,叫孟璟和,阿娘有没有听说过他?”

      江念生气若游丝:“孟氏百年大族,我知道。”

      “都说南吴国人人安居乐业,不像北燕的人,只知道打打杀杀。过几天他到府上,我也去瞧瞧,看看阿娘故乡的郎君长什么样。刚才我听厨娘说,他……”
      江念生慢慢闭上眼睛。
      江芷衡屏住呼吸,提着心神细听。

      风雪大作,朔风撕扯院中梧桐树,“嘎”的一声长裂,“劈啪”断响,枝干断裂之声。“轰”一声,什么庞然大物倒下,砸在院中。

      梧桐树断了。

      外面的风依旧嚎哭,江芷衡仍旧认真听着。

      她握住阿娘冰凉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捂着。
      她慢慢靠过去,亲吻阿娘的额头。
      她将头贴在阿娘的肩膀上,蜷缩起身子,往阿娘怀里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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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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