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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 一切感官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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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遇
盘山巴士在垭口停下的时候,天是灰的。
车门嗤地弹开,山风裹着细碎的雪粒灌进车厢,劈头盖脸砸在脸上。我缩了缩脖子,跟着人流往下走。脚下是粗糙的水泥站台,黄土被风卷起来,蹭过靴面。玛尼堆在站台边上堆得很高,上面挂满了经幡,红的蓝的黄的,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像一面一面小旗子在抽打空气。
我高反犯了,太阳穴突突地跳。
本来只是下来透口气。我扶着站台边的水泥柱站着,闭了闭眼,等那一阵眩晕过去。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
不是一群人的那种脚步,是单独一个人,踩在碎石子上,沙沙地由远及近。
我睁开眼。
一个男人站在两步开外。
他很高,肩膀宽,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深绿色志愿者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露出一件领口松垮的旧圆领衫的边。他手里握着一个不锈钢水壶,正低头拧盖子,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微微鼓起来。
他听见我动静,抬起头。
我看见了他的脸。
眉骨很高,眉峰微微往下压,眼窝比我见过的汉族人都深。瞳仁是很深的褐色,像高原上结了薄冰的湖。鼻梁直挺,鼻头被冷风冻得微微泛红。嘴唇偏薄,唇线清楚,抿着的时候下颌会拉出一条硬邦邦的线。脸颊上有一层不均匀的高原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尖,像被日光一点一点洇上去的,不是浮在表面的红,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暗赭色。
他的头发是很硬的黑色,剪得很短,发茬直立着,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脖颈侧面有一道细细的旧晒痕,从耳后斜斜拉进衣领里。
他看见我扶着柱子站不稳,步子顿了一下,然后朝我走过来。
"高反了?"
他的声音很低,语速偏慢,汉语里带着一点藏语特有的尾音,像石头落在草地上。他一边说,一边把拧开的水壶递过来。"先喝点热水。"
我接过水壶。壶身是热的,温度透过不锈钢传进我冰凉的掌心。我抬眼,正好看见他的手。
手背很粗。常年搬东西磨出来的茧子结在指根和掌心,指关节上有几道浅疤,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个色号,边缘不规则,像干涸的小河道。他的指尖常年偏低温,泛着一点紫,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嵌着一点洗不净的黄土。
我捧着水壶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慢慢暖上来。太阳穴的跳痛稍稍缓了一点。
"谢谢。"我说。
他没接话,只是在我旁边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来,背靠着柱子。动作很自然,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我。
我接过来按在额头上。纸巾凉的。
我们并排坐着,谁都没再说话。风从垭口上刮过去,经幡噼啪作响。远处的雪山横在天边,白茫茫一片,云压得很低。
我偷偷侧头看他。
他在看远处的山。侧脸的轮廓被灰蓝色的天光勾出来,鼻梁、颧骨、下颌线,一道一道,清清楚楚。我能看见他睫毛的影子落在下眼睑上,能看见他脸颊上那层高原红的深浅变化,能看见他外套袖口磨出来的毛边。
奇怪的是,我把每一处都看得分明。
可又总觉得隔着点什么。像隔着一层起了雾的玻璃在看他。五官是清楚的,轮廓是清楚的,可我总觉得,我再凑近一点,他就会像水蒸气一样散掉。
我甩了甩头。
我想,高反的时候人就是这样,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东西吧。
他察觉到我动了,偏过头。
"没事吧?"
"没事。"我说,"就是有点晕。"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然后他做了一件很自然的事——把水壶从我的手里拿回去,拧好盖子,重新递过来的时候,杯壁朝下,免得烫到我。
"慢慢喝。"他说,"这上面风大,别站太久。"
我捧着水壶,点头。
风还在吹。经幡还在响。我坐在他旁边的水泥台阶上,捧着热水,看着远处的雪山。
一切都很正常。
只是在某一个瞬间,我无意间瞥到身旁公交车的车窗玻璃。
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雾气里映出来的,好像不是垭口,不是雪山。
好像是一条很窄的过道,头顶有惨白的灯。
我眨了眨眼。
再看过去,玻璃里又变回了灰蓝色的天和玛尼堆的影子。
风吹得我眼皮发沉。大概是高反犯了,眼花。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身边的人。
他还在那里。深绿色的外套,晒红的颧骨,指节上的浅疤。他正抬眼看天,像在估算接下来的天气。
"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我伸出手。"上车了,再坐一会儿到小镇。"
我把壶递给他,借着他的力站起来。他的手掌很凉,茧子蹭过我的手背。
我们一前一后走回巴士。车门关上,风被隔在外面。车身晃了一下,重新发动。
我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来,很自然,像本来就该坐在那里。
车重新上路。窗外的盘山公路一圈一圈往后绕。我靠在玻璃上,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
我闭上眼。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我只是觉得,这个傍晚,这个垭口,这个递热水给我的人,好像已经来过很多次了。
像一场做了太久的梦。
可梦怎么会有这么真实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