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咱们的家 别担心，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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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年12月，深冬已经使小城盖上了雪落的棉被，银白色的一片从脚下绵延开来，今年秦虎家遇连年自然灾害，救灾的时候父母双亡，成了飘着远处山坡上的两点坟包，种的地荒了，那点赔款只够秦虎吃到这个冬天的末尾。
庄稼汉遇上自然灾害血本无归，秦虎搓着那点被雪冻僵的粮食煮成一锅热粥再加点野菜片，倒不至于饿死自己，除了那点微薄的抚恤金，全靠秦虎他老姐秦慧从南方寄来的票子撑着还能吃得起干巴粗粮饼，榆树叶混上玉米糠子面糊，滋啦在油过里一过，也是有滋味。偶尔再去隔壁老奶鸡窝里掏个蛋，小日子也是够滋润。
初冬的时候，日子还好过，但深冬跟着一来，这样的吃食、这样的保暖也就忒不像个事了，秦虎盖着层薄被子冻得打哆嗦，家里的煤块早烧完了，稻草一点呛得直咳嗽，熏得墙黑着，屋棚顶上也黑，眼泪鼻涕流下来没到嘴唇就冻成冰柱子，秦虎窝在床上啃窝头，粗糙的拉嗓子，他终于也算是体会到小时候看鹅厂工人给鹅灌肥肝的痛苦，就是自个吃的比鹅还没油水。
天老爷连夜往下抛的鹅毛白雪，还是把老横梁木吱呀一声压弯了，秦虎活动活动手脚，卷了铺盖就往老山上的破庙跑，小时候他捡到过水浒传的残卷这叫什么来着，风雪山神庙，万一这下一步就是他龙场悟道一门心思悟出来个彩票号码生活也就美滋滋有了盼头。
那土地公下面还有不知道啥人啥时供得油果子，秦虎心里盘算着这种金贵的玩意，好似专门欢迎他作客才存在的，粗面使面糊炸得喷香，除了放得时日久了邦邦硬，油脂的味道太让人感动了，秦虎缩在被窝里用门牙一点点挂那上面的干面粉，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心里想着舍不得吃，咔擦咔擦的门牙刮，刮下来一点尝尝味道，又支起炉灶熬了一大锅的汤，菜叶子粗粮饼还有刚刚拿出来的油果子。
临界年根，村里早在东头修了新的土地庙，年根了好大家聚在一起热闹热闹，这老地方和他都被丢在这满天雪地里，一锅汤他吃了快有三天，这三天肚子饱饱的，睡觉靠着火炉也暖，就是嘴里砸吧砸吧老想着饺子的味道。
他上回吃还是很小的时候，一家老小还都齐全，家里人给他姐姐秦慧送别，姐姐要去那大城市了，上车饺子下车面，家里紧吧紧吧也不能委屈了孩子，鸡蛋使热油煎过了拌着泡软的粉条韭菜再加一点金贵的盐，就这么把秦慧送去了上海。
没等他想的多口水流的多，破庙的门轰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又直愣愣栽倒在秦虎脚边，那家伙披着个袄子穿着板正像是个有钱主，秦虎吓一哆嗦就往外跑，凑近了探探鼻息那人还有热乎气，在他身上摸了半天一看他人身上有个血洞，枪子打的。
张天意识涣散着，只觉得自己的灵魂这会正在脑袋上发散，闭眼之前看到一双清亮而饱含担忧的眼睛，他到以为是看见了这破土地庙里供着的观音，只听那观音张嘴，阿弥陀佛，世道不太平。这观音怎么跟他想得不怎么样一样啊…
张天跟秦虎不一样，家里再怎么穷也有余粮，人吃饱了学上多了人也就跟着发混，这也捣鼓捣鼓，那也捣鼓捣鼓，张天从小就崇尚着那些开大坦克手里拿着枪的兵，自己一门心思搁家研究土枪，说是枪，实际上也就是个加了点劲的弹弓，那炮弹打在兔子身上也就力度刚刚好懵逼不伤脑，张天身上伤得倒不算重，枪子没威胁只是火药蹦得小腹上血肉模糊，淤伤像是涟漪一样极其缓慢的扩散开。
他受了伤为什么不回家呢，原因还是出在他爸身上，老头子一生为人正派，退休了也是积极为人民服务，张天却从小混到大，今天偷懒谁家的鸡明天扔了谁家的狗，每次回家少不了一顿竹板炒肉，见过老爷子打人的都说是真狠，能把人吊起来抽，打得屁股上没一块好肉，在床上趴了半个月记吃不记打又上了村口老槐树。
秦虎抱回来几把柴火让屋里更暖和起来才去掀开张天渗血的小腹上面的衣服，他轻轻用手扒拉着张天身上的衣服一边感叹着可惜了好料子，一边擦干净指腹轻轻用布料蘸走火药。张天一睁眼就看着了爬在床褥边的那条哈巴狗似的人，这床垒得太小，张天躺上了秦虎只能坐地上，秦虎使着块破抹布给他擦皮鞋，嘴里还念叨着值不值钱。天冷钢蹦掉地上都能摔八个瓣，人热俩人热乎乎聊了一整晚从小到大犯得混事，还有现在怎么落得个这样的境地，俩人哈哈笑过去也就熟悉了。
秦虎这才发觉着张天说话够艺术，心里悄悄泛起一丝酸涩的羡慕，自己都说不出自己过得苦，也许是自己从不觉得自己过的苦，只会絮絮叨叨地一遍一遍重复自己过去发生的事，他一滴眼泪也不曾掉过，却在此刻被张天可怜的时候鼻子发酸，张嘴硬生生喊了张天一声哥。
张天指挥秦虎拿泥巴稞垒了个小火炉，煮点菜叶煮点油果子就是一顿午饭，吃饱喝足扯东家长李家短张天提着了油田那管，像蜘蛛网似得细密地铺在庄稼地、铺在海边、铺在这村里老土地庙底下，照着地一铲子下去就能冒黑油，跟地里种的土豆地瓜一样，也能卖，那玩意出去一倒卖，甭说一年，至少三年用不着饿肚子。
秦虎一开始支支吾吾摇摆不定，倒是张天一拍板子问他还认不认自己这个哥，秦虎才点点头。日子轮回转着，太阳落了月亮升，张天好得差不多了才从破庙钻出去，临走了还回头扯着嗓子喊，等哥回来接你，你收拾收拾铺盖，咱回家。
再后来，两个人砸锅卖铁凑出来辆油罐车，买车当晚，秦虎那父母留下的老宅子吱呀哎呦一声倒了个噼里啪啦。远处在张天家吃着饭的秦虎只觉得心里一阵绞痛，不知怎的，眼里流出两道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上，迟迟未能滴落到土地上。张天伸手一抹，才给他擦干净脸，他跟他说，别担心，以后你有家，我妈就是你妈，我爸就是你爸，我是你哥啊，这家是咱的家。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咱们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