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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独睡雪乡 在天与地的 ...

  •   75年,发生了两件大事,其一沉河庄出生了个小娃娃。其二,头顶上的那条大河改了道,大水打来成了浪开花,卷走了家里四口人,几个月的肖河正躺在襁褓里哭得嗓子都哑着,村里的王瘸子站在村长家二层瓦房上拿着树枝去够,好不容易才把那脸盆里的娃弄到岸边,沉河庄重建一年来,肖河一直在他家住着,他也把肖河看做是上天赐予他这个老光棍的礼物,兴致冲冲地给他取了个名字叫王天赐,好在在尿布上找到了肖河的名字,才咧嘴直笑着拍手,这名也好,这名也好,因河结缘,起个小名叫天赐。
      王瘸子本命王志强,原先是码头上干活的好扳手,主家无论是打鱼还是巡检,他都能挤进一帮糙汉子之间说得头头是道,手上活也利索。天有不测风云,强台风过境,王志强正巧了商量完跟他妻子的婚事,黑夜一个人出门去捡飘来的塑料浮漂卖钱,背后一双手就把醉醺醺的人推下了码头,风大水急,呛到咽喉里面只剩下了漫天的苦,也许是幻觉也许是警示,王志强竟然看到一尾鱼甩动鱼尾狠狠抽了他一个嘴巴。
      等他再被救上来,人呛狠了,差点成半个傻子,左腿撞在石头上骨头已经完全断了,找了好大夫接上,发了两三天高烧好不容易算是保住了命,过了半年只花不赚的日子,说好的婚事也被这河里面的浪打黄了,从此以后也就畏了水,以往的浪里白条此刻成了个没毛浮不起的旱鸭子。
      他爱喝酒,也爱对肖河说年轻时候的种种和当年怎么把肖河捞上来,他有时候感恩老天有眼,有时候又抱怨不如当年就收了他给他个了断,以前肖河体会不到的事,却在这老头今年一头栽倒在院子里才逐渐感受到一些他隐藏在一遍一遍说的故事里面隐藏的酸涩遗憾。他对肖河大方阔绰,肖河也就认了他做爹,他说以后给王瘸子披麻戴孝。
      王瘸子死了,但村里没有庄稼地,于是家里的土院里就长出来一个小土包,乡土小社会就这个好,白事登门帮忙拜访凭吊的整整齐齐坐了八大桌,肖河跪在王瘸子石碑前面,头磕在冰凉的土地上面才意识到世界上又仅仅剩了自己一个,招呼好院里来客,又一个个送走,他抽着王瘸子没抽完的半包受潮了的烟看向送来的礼金。他嘴角上翘,眼尾却耷拉了下来,没想到,这出去闯一闯的资金,都是他这个白捡来的爹最后留给他的,一共是两千三百零五块,那五块还是一个小孩偷偷把钱塞到他手心,跟他说不哭、不哭。
      摇晃的大巴车上他靠着玻璃窗,油脂都蹭在透亮的玻璃上,白花花地混着窗外的眼泪飘着,背土离乡,指甲里仿佛留着小时候用泥土过家家的黑月牙。

      暴雪呼啸,那年他离家时候安静站在身后的土房子彻底坍塌了,这一回他仍旧是流着泪回到了家乡,开着新买的小汽车转转悠悠停到了不熟悉的小面馆,这面馆叫张嫂凉面,上车饺子下车面,在很久没回来的老地方,在不熟悉的面馆,辣椒多加了几勺辣得他鼻涕出溜出溜直打滑,他擦干了鼻涕眼泪才转转悠悠回到了家,房梁歪倒在院子中央,竖直立着好似三炷香,他跪着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哭喊着爹我回来了。
      他跪在地上干呕,呕吐物急急从他口腔里往外冲,呛到鼻腔里混着鼻涕泡泡把那碗面吐了个干净,两个玻璃瓶也在地上磕出了脆响,像是两个早就约定好的响头,他才意识到他怀里多揣了两瓶海水,仿佛怀里揣的是两个不哭不闹的人,这一会直直冲着他笑,他们一个喊他小河一个喊他老弟,一个叫张天一个叫秦虎。
      他把那两瓶海水倾洒到这片养育他长大的土地上,第一瓶是他给秦虎立的衣冠冢,水流像是长脚一样撑着地面,很快又钻入土地的缝隙里面,秦虎对他来说,也算是兄弟也算是半个爹。从他当年出社会头一年被人骗走了二百块,他心如刀割,混进了停着货车的休息室想着将就一晚省省钱才遇到了秦虎,秦虎那时候正把软管伸进货车油箱里偷油,肖河知道,这种人叫做油耗子,他扭头搓搓手暖和了身子才装作看不见,秦虎的手却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走啊伙计,我请你吃碗面。
      别看秦虎那晚上倒卖手里有点票子,依旧不舍得请肖河吃碗好面,把人带回了自己的狗窝下了碗酸辣的面条,开了瓶老白干,还贴心卧了俩蛋,一股脑全拨到肖河碗里,他嘴里嚼了瓣蒜,吸溜着面条把贰佰拍在桌子上往他面前一推,张嘴跟肖河说,“被那老秃子骗你钱了是不,我瞅着了,但你说这种断人财路的事咱能干吗?小兄弟。”
      秦虎瞅着他像是自己小时候,他瞅着这家伙身上有挣钱的本事不用担心饿着,借着酒劲他才知道这个哥跟他一样,家里没人了,只有一个亲哥,叫张天。
      第二瓶海水,就当做是他敬他哥的亲哥张天的,他张嘴轻轻喝了口瓶子里的海水,又酸又苦又涩,他眼泪一下就跟着涌了下来,滴滴答答像是流不完,砸成地上的小土坑。听秦虎说,张天打小家里就有点钱,手里宽裕,对他也大方。早些年几个人跟着合规投资干油气厂的时候,张天几乎自己手里那份全给了下层的员工,他花秦虎那份,顿顿见荤腥,工伤补贴福利也是顶格的。就是比起秦虎,话少了些,这个人最琢磨不透的就是他本身也不应该跟他们这种靠命谋生的人搅合在一起,光靠着他家里关系和个人能力,他应该去当个什么小领导干部,却偏偏老天让张天和秦虎搅在一起,直到两个人浑浊起来逐渐像是一个人。直到他死了,只剩下一捧无处不在的水,肖河也想不明白张天是为什么。
      在他的印象里,张天说的第一句话是对秦虎的,“你从哪捡回来的黄毛小子”,然后是问他,“你真想好了?”到现在,他仍认为这是他人生崭新的开始。
      有人才有温暖,有人情味冬天才能不冷,他回家下得这场雪,硬生生压得他从泥地上爬不起来,耳朵紧贴着泥土,想听见什么但周围只有一片寂静,他想起来当年他们最风光的那个时候,在友良油气厂后院的石桌上聚餐,酒喝得身上热乎,大雪覆盖了炒的热菜,好端端的八个硬菜变成了八锅汤,他们依旧下筷子捞菜...肖河的意识逐渐在幻想中模糊,恍惚之间他听到了在谁怀里时听过的儿歌,只是身体又被抛回了当年那条决堤的河,在天与地的混沌晃动中,他独睡雪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独睡雪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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