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秋闱备考班 ...

  •   陆可鹿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很幸运。

      她偶尔溜出府去书铺买书,看到那些挤在铺子里翻书的姑娘。

      她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站在角落里看书,看完又放回去,因为买不起。

      她们连王府的门都摸不到,而自己至少已经有一只脚踩在岸上了。

      但只是一只脚。另一只还悬在水里。

      眼下有两个问题亟待解决。

      一是学历,原主乡学没读完,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但陆可鹿打听过了,没读过太学也不要紧,只要能通过同等学历认证一样能行。

      而乡学女科的认证试每年只开两次。

      春闱已经过了,下一次秋闱在十月。

      掐指一算,还有五个月,够她把《女四书》《算经》《律令基础》从头啃一遍。

      二就是考试了。

      既然要冲尚宫局,当然要全力以赴拿第一名。

      陈玉娘替她指了条路:“你去报金笔书院吧,开封最好的补习班,没有之一!”

      据说,金笔书院的创办人姓金,是个屡试不第的老书生,考了二十年没中举。

      后来索性不考了,改教人考试,编了一套《金笔通识十三卷》和《策论破题十法》,但凡是备考的姑娘必人手一套。

      陆可鹿半信半疑:“这么神?”

      “还有更神的。”

      陈玉娘道:“他们那儿有个先生,通识教得极好,姓何,外号叫核桃十四。”

      陆可鹿:“……什么?”

      “据说是因为他爱吃核桃,又一天只讲十四道题,反正大家都这么叫。他讲逻辑判断特别厉害,什么搭桥拆桥,否一推一,一套一套的。”

      陆可鹿:“……”

      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能穿越了哈。

      花生十三,核桃十四,下一步是不是该出来个腰果十五。

      但她还是向账房预支了两个月薪水,下班后去了金笔书院探探究竟。

      书院在太学东街的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歪脖子槐树下面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

      【庆历十六年秋闱备考班火热招生中】

      ——小班授课,名师指导,考不上全额退款!

      陆可鹿:“……”

      好熟悉的口号啊。

      看来真是来对地方了。

      “姑娘是来报班的吧?考哪一局?尚宫局?好志向!今年尚宫局上岸三位,两个是咱们书院的!”

      伙计见了她,立刻热情地迎上去:“姑娘什么基础?零基础也没事,我们这儿有零基础班,进阶班,冲刺班,押题班,晚课班,还有一对一协议班!”

      “名师授课,专攻痛点秒杀,考不上全额退,白纸黑字写在契上——”

      陆可鹿被说得头晕,连忙打断道:“晚课班怎么上?”

      “酉时到戌时,两天一次,八人小班,先生挨个改策论,一道一道拆逻辑,练速度练准头,您要是报,我给您安排何先生带!”

      陆可鹿考虑一番,最终咬牙交了钱。

      价钱贵点,但效果最好。

      从那天起,她就开始了双面人生。

      白天,灵宠司的活儿其实很快就能干完,但剩下的时间她不能在值房里刷题。

      因为孙长史随时可能晃过来聊天。

      王府上下都在摸鱼,如果表现得太积极,反而突兀。

      为了应对突然袭击,她专门准备了一本闲书放在桌上。

      《冷面将军帐底春》,表面上看是闲书话本,但中间夹着策论草稿。

      孙长史一推门,她立刻翻到第七回,嘴里念念有词。

      “……将军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沉声道:‘娇娇,你逃不掉的。’千金别过脸去,泪珠滚落,咬牙道:‘我宁死也不从你——’”

      孙长史探头看了一眼封面:“又看这个?你们姑娘家就爱看这些。”

      陆可鹿吸了吸鼻子:“孙长史你不懂,这个将军虽然霸道,但他其实心里只有千金小姐一个人,后面他还为了小姐挨了一刀呢。”

      孙长史不屑地摆摆手:“别看了,我跟你说个有趣的。”

      “听说了吗?张典膳的侄子娶了城门监老周头的闺女——”

      陆可鹿立刻放下书:“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之前没听人提起?”

      只要把自己包装成八卦爱好者,就能降低所有人的警惕。

      “就上个月定的亲,还没过门呢。我跟你说,张典膳高兴坏了,这几天厨房的菜都比平时多一勺。”

      陆可鹿跟着感慨了两句,又主动贡献了一条:“我前两天听采薇说,吴总管的侄女在账房的事,是真的假的?”

      孙长史眼睛一亮:“对对对,就是那个,每个月多支两石米的事,你也听说了?”

      “我跟你讲,这事千真万确!吴总管的侄女叫吴小娥,在账房当差三年了,每个月支的米比旁人多两石,账面上记的是文书津贴,可文书哪有什么津贴?”

      “也就是吴总管跟王总管打了声招呼,王总管又跟张典膳打好关系,张典膳就批了条子。“

      陆可鹿做出恍然大悟状:“原来是这样!”

      “对了,你知不知道文书刘先生的事?刘先生儿子在国子监读书,跟翰林院的陈编修是同窗。陈编修今年主持乡试磨勘,刘先生上个月专门请了三天假。”

      “说是回家探亲,其实是去陈编修家里送了一大篓子通州紫须蟹。”

      “你说这螃蟹是给谁的?明面上是给同窗的,实际上是给陈编修的,人家收了螃蟹,磨勘的时候手松一点,这不就成了?”

      陆可鹿一边听一边点头,适时地“嚯”一声、“还有这事”一声,把孙长史哄得眉飞色舞。

      “小姑娘不错,灵宠司虽然清闲,但王爷看重你,日后有的是机会!”

      两人聊了半个时辰,孙长史把肚子里的存货倒了个干净,心满意足地走了。

      陆可鹿站脸上挂着笑,目送孙长史背影消失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妥了。

      孙长史现在对她的定位跟顾采薇一个品种。

      顾采薇约她出去吃吃喝喝,她偶尔去,但每次都借口酒量浅先回了,留出晚上的时间去上课。

      晚课班其实一共才五个人。

      但满屋里没一盏省油的灯。

      第一次上课,陆可鹿差点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贵女集会。

      穿骑装的是禁军都指挥使家的女儿赵菱,身后的沈如蕙是太学世家的大小姐,父亲是太学博士,祖父是致仕的太学祭酒,光看她那套套笔墨就知道价值不菲。

      再往后墙角坐着是姜楚。

      陆可鹿一看着她那张生人勿近的冷脸,就知道是个狠人。

      “那位姜姑娘家境殷实,去年考上了太常寺赞礼,干了一个月,辞了。”

      只有柳儿是培训班里最普通的一个。

      平民,没有家世,没有天赋,也没有退路。

      白天在布庄打工赚学费,晚上来上课,回去还要给全家洗衣服做饭。

      陆可鹿跟她坐同桌,两人第一次搭话是自己借了她半块墨,后来就慢慢熟了。

      “上岸了还能自动放弃?”

      陆可鹿惊呆了。

      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太常寺,她干了一个月就辞了?

      “对啊,人家家里有钱嘛。”

      柳儿撇了撇嘴:“她家在江南做丝绸生意,富得流油,她爹送她来京城读书,本来是想让她嫁个京官,结果她自己跑去考女官。”

      “今年考上了太常寺,家里高兴得摆了三天流水席,她倒好,干了一个月,嫌太常寺只管祭祀,无聊得很,居然辞了!这叫什么事?”

      “还有赵菱,”柳儿又戳了戳陆可鹿的胳膊,“你别看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儿,其实每次模拟考都垫底,出了分就撒泼骂娘,还不如我呢。”

      陆可鹿差点笑出声。

      赵菱脾气冲,姜楚太傲,沈大小姐吃穿用度太讲究。

      柳儿不敢跟她们搭话,就拉着陆可鹿嘀嘀咕咕。

      晚课结束,二人一道约好了去巷口的馄饨摊吃碗宵夜再回。

      可刚拐出书院巷口,陆可鹿忽然停住了脚。

      墙角蹲着一个人。

      杏色暗花缎褙子,领口一圈珍珠滚边,发髻插点翠蝶簪,一身行头少说值普通人家半年的嚼谷。

      可这身贵气衣裳的主人此刻正两手抱膝,脸埋在臂弯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是沈如蕙。

      “你……”

      陆可鹿刚想上前搭话,就被柳儿拽住了袖子:“别管,咱们掺和什么,走吧。”

      陆可鹿没动:“可万一出了什么事……”

      柳儿嗤了一声:“人家能有什么事?是燕窝吃腻了还是绸缎穿烦了?走吧走吧,我饿了。”

      可沈如蕙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陆可鹿犹豫了一会,还是走了过去。

      “沈姑娘,我看你今晚一直没精神,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前面茶摊坐坐?”

      柳儿在旁边拼命使眼色,嘴型比划着“别管闲事”。

      可沈如蕙盯着那半块帕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接了过去,点了点头。

      柳儿:“……”

      于是三人就在书院斜对面的茶摊要了一壶粗茶。

      沈如蕙捧着茶碗慢慢摩挲,好半天才开口。

      “我爹想让我进国子监。”

      “女学缺讲师,他给我安排好了,祖父也点了头,说好嫁人——不愿嫁也没关系,横竖家里养得起。”

      “再不济,如今太后大娘娘当年开的恩科还在,考个女官挂个虚衔,也算有个正经名分。”

      陆可鹿:“……”

      她多嘴,她就不该问。

      合着您什么路都有,什么路都不走,就蹲在墙角哭?

      “但我爹不许我考女官。”

      沈如蕙越说越低落:“他说女官有什么好考的?尚宫局,尚仪局,听着风光,进去了就是伺候人的。”

      “可是从前姑母带我进官堂,我看见的明明不是这样的。”

      “姑母坐在堂上,拿着账册,一条一条地对,哪个州秋粮歉收,哪个州可以多调,哪条运河的漕船不够,要不要从别处借调。”

      “我在偏厅里隔着屏风听,她们说准,就有一船粮食从淮南发往京北,她们说驳,就有一个州报上来的虚账被打回去重算。”

      “今日我去姑母家拜见她,可她说,那是从前了。”

      沈如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如今女官进不了六部,只能在内廷里打转,批的是宫里的赏赐单子,核的是后妃的月例银子,堂上那些事,早就不让女官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