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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谁是关系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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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华原郡王府的打工生涯就这么开始了。
灵宠司训的活儿,说简单也简单,说琐碎也琐碎。
王府的灵宠一共二十七位,除了雪团,还有五条狗,三只猫,一头牛,鸟和王八各一对,孔雀马狐狸白蛇守宫等等珍稀品种若干
陆可鹿每天卯时到岗,先给二十七位祖宗挨个请安。
然后换水,添食,清理笼舍,登记健康台账,检查体温粪便,记录进食量,观察精神状态。
一整套流程走下来,需要一个半时辰。
居然才一个半时辰!
窗外的日头刚过,手里的活就全干完了,陆可鹿一时有点恍惚。
值房里一张桌,一把椅,风一吹,窗外梧桐叶就沙沙响。
金橘趴在窗台上打呼噜,雪团和墨团在院子里追着玩,八哥偶尔在笼子里叫一声“本王知道了”。
顶头上司孙长史每天巳时才到,到了先泡一壶茶,翻半个时辰京报。
然后才开始处理公务。
——当然,所谓公务,无非是收发各种往来文书,批批采买支领,再跟隔壁司功参军扯闲篇。
陆可鹿有一次路过文书房,看见三个文书围着一份请柬研究了一炷香。
最后得出结论:字体不对,得重写。
然后三个人就开始讨论中午吃什么。
同事倒是很好,顾采薇,顶替她原定掌书岗位的那位,每都会来逗雪团玩。
陆可鹿第一次见到她,两人互相打量了对方足足三秒。
然后两人同时露出了一种礼貌而疏离的笑。
关系户,绝对是关系户。
陆可鹿想,能顶了自己原本的掌书岗,这小姑娘多少有点背景。
却不料,顾采薇也是这样认为的。
两人就这么客客气气地相处了半个月,一口一个“陆司训”、“顾掌书”地叫。
客套话一箩筐,谁也不敢往深里说。
直到有一天,顾采薇逗着雪团,忽然叹了口气:“你说,咱们王府从前怎么连个正经文书都没有?我翻库房发现,三年的台账堆在一起,字都糊了。”
沈如宁随口应道:“还没整理吧,王府文书本来就少,孙长史一个人哪里管得过来。”
顾采薇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过了半晌,顾采薇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那……王爷是不是你什么亲戚?”
沈如宁正在给画眉换水,手一抖,水洒了半壶:“什么什么亲戚?”
“就是——王爷专门为你设的岗呀,我听孙长史说了。”
顾采薇眨眨眼:“面试那天,你不但不怯场,还跟王爷拍桌子!”
沈如宁:“……”
孙长史这个大嘴巴!
不就是面试那天怼了赵允良两句吗?怎么传得跟说书似的?
“所以,”顾采薇压低声音,“王爷真的不是你什么人?”
“真不是!”
“我不信。”顾采薇摇头,“你要不是王爷的人,王爷怎么会单独招你?”
“孙长史都说了,王爷为了你专门跑了一趟吏部。而且除了你,还有谁敢瞪王爷?我上回在廊下碰见王爷,头都没敢抬。”
“……”
沈如宁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总不能说“你误会了其实我就是被他家狗害了然后他随手捞了我一把”吧?
这话听着更像关系户了!
所以她只能干笑,尴尬地笑。
可王府里一点八卦就传得飞快——
版本一:那个姑娘追狗追到王爷面前,当场把王爷臭骂一顿,王爷觉得此女胆识过人,于是设了个岗。
版本二:那个姑娘追狗的时候不小心撞进王爷怀里,抬头瞪了王爷一眼,王爷从没见过敢瞪他的女人,所以破格录用。
版本三:王爷在演武场对一个追狗的姑娘一见钟情,当场决定挖进府里。
沈如宁听顾采薇说完版本三的时候,感觉自己快要社死了。
她试图辟谣:“我没骂人。”
侍卫甲:“孙长史亲眼瞧见的。”
她试图解释:“王爷就是随手设的岗。”
参军乙:“王爷亲口交代的,哪是随手啊。”
陆可鹿:“……”
她终于理解了体制内被传上面有人是什么体验了。
你越解释,人家越觉得你谦虚;你越否认,人家越觉得你低调。
顾采薇现在对她的态度,已经从客气恭敬升级为抱紧大腿。
于是陆可鹿决定了。
打不过就加入。
反正赵允良也不介意她狐假虎威。
因为这位华原郡王府唯一一把手,太宗之孙,商王赵元份之子,根本不管事。
十天有八天不在府里,在府里的两天有半天在睡懒觉,剩下的时间都在手工。
陆可鹿第一次进他书房,看见桌上摆着一只木制的小狗,上了发条能满地跑。
而孙长史全名孙德全,负责王府日常事务,职责等同于办公室主任,最大的爱好是传八卦。
王府上下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也没有他没传过的事。
陆可鹿被他编排成王爷亲戚这件事到现在还没寻到机会找他算账。
当然,也是因为王府就这么些人,数得过来的几张嘴。
八卦传得飞快,因为实在没什么别的正事可干。
什么吴总管的侄女在账房当差,每个月多支两石米;什么厨房的张婆子是赵允良奶娘的表妹,所以在厨房横行霸道没人敢管;什么文书刘虽然只是个抄写的,但人家儿子在国子监读书,跟某位翰林是同窗。
至于顾采薇本人,确实是曹皇后家某个远房旁支的女儿。
但她毫无关系户的自觉,每天就是一边干活,一边想着吃喝玩乐。
“明天休沐,要不要去大相国寺逛逛?听说东廊新开了个茶摊,胡饼做得极好。”
“你这件衫子哪儿买的?颜色真好看,我也想要一件。”
“你说王爷到底什么时候娶王妃?府里连个正经女主子都没有,孙长史天天念叨这事儿。”
陆可鹿正刷着题,嘴里嗯嗯啊啊地应着。
顾采薇终于忍不住了:“你一个灵宠司案的女官,天天抱着书看什么?又不考科举。”
陆可鹿也不避嫌,直言道:“我想进宫。”
顾采薇手里的橘子差点掉了。
“进宫?你疯了?王府多好啊,清闲自在没人管,你进宫做什么?”
但陆可鹿有自己的打算。
尚宫局,内廷六尚之首。
内廷岗的分数常年居高不下,她这点分考慎刑司可以独占鳌头,但放到尚宫局,那就不够看了。
“你看这题选什么?我怎么觉得答案不对呢?”
陆可鹿把卷子转过去给顾采薇看。
某局掌事女官规定:“凡呈报尚宫局的文书,若涉及动用库银,则必须经本局三位司级女官联署,方可转呈;若仅涉及人事调派,则只需本局掌事与司簿联署即可。”某日,该局一份文书转呈至尚宫局,上面仅有掌事与司簿二人的印鉴,且未附库银支取单。据此可以推出:
A.该文书一定涉及人事调派
B.该文书一定不涉及动用库银
C.该文书因联署人数不足,属于程序违规
D.该文书违反了本局规定
顾采薇刚看一行就摇头:“不不不,别让我看,我现在一看就头疼。”
陆可鹿只能自己重新分析。
这道题考查的是充分条件假言推理的逆否命题。
规定“涉库银→三人联署”,其逆否命题为“非三人联署→非涉库银”。
而该文书仅有掌事与司簿二人印鉴,属于“非三人联署”,故可必然推出“非涉库银”。
因此唯一必然正确的选项是B。
顾采薇在旁边逗了会儿雪团,见她不说话,便识趣地走了。
值房里安静下来。
陆可鹿做着题,看着卷面上“尚宫局”三个字,脑子里浮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一个她从未见过、却比任何人都熟悉的人。
刘娥。
不过在这个时代,没人直呼她的名字。
所有人提起她,都只说章献明肃太后,或者大娘娘。
陆可鹿对她的了解就是从赵允良嘴里拼凑出来的。
刘娥是当今仁宗皇帝的养母,仁宗是赵允良的堂兄,所以他就一直跟着仁宗叫大娘娘。
陆可鹿在值房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过一摞赵允良小时候的习字帖。
字写得歪歪扭扭,内容倒有意思——有一页抄的是“大娘娘教我写大字”。
其实是小时候贪玩坐不住,大娘娘就把他按在书案前,一笔一划教他写字。
写累了就趴在案上装睡,大娘娘也不叫他,只在旁边批奏折。
字帖旁边还画了个小人,头戴冕冠,手持玉圭,底下歪歪斜斜批了一行小字:“大娘娘说这个帽子太重了,压得脖子疼。”
这幅画画的是大娘娘临朝那些年。
赵允良当时年纪还小,只记得大娘娘祭太庙时,朝臣跪了一地,黑压压的,从太庙门口一直排到台阶底下。
他站在宗室队列里,被人挡着,只看到大娘娘从殿里走出来,头上的冕冠又大又沉。
一阵风风把她的冕旒吹起来,玉珠叮叮当当地碰。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权力。
他只知道,大娘娘站在最高处,底下所有人都得跪着。
赵允良还记得记得大娘娘第一次设女官考选的那年。
他不懂什么叫考选,只记得大娘娘把一群女人叫到宫里来,让她们写字算数,答问题。
那些女人里,有穿绫罗的,也有穿粗布的。
穿粗布的女人答完题出来,眼眶红红的,站在廊下不停地拿袖子擦脸。
他问大娘娘:“她们为什么哭?”
大娘娘说:“因为她们会算账,会写文章,能背律令,擅断曲直。这些本事搁在男人身上叫才干,搁在女人身上叫不守本分。”
“可哀家偏要让她们不守本分。”
“你记住,允良,这天底下有一半是女人,女人手里握了笔,就再也不用只握针线了。”
刚封郡王的那些年,他整天在府里鼓捣机关,做木狗,做水车,别人都说他不务正业,只有大娘娘鼓励他。
“手巧也是本事,哪天你做个会自己走的木狗给我瞧瞧。”
后来,他真做出来了能动的木狗。
上了发条能绕着王府走一圈,尾巴还能摇。
于是他兴冲冲抱进宫去给大娘娘瞧。
可大娘娘已经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