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界心理咨询指南》明镜雪

3、我有猫了 我那么大一

　　简单休整过，宋长老决定带领他们前往渡劫地看一看。
　　这也算是此界的惯例了。能偶遇这个等级的渡劫者，对境界较低的弟子们来说，其实是非常幸运的事。不论渡劫成功与否，旁人观其雷劫，都可有所感悟。即便失败，在渡劫地，也可能留下大量的真人遗宝、遗法。前往查探，若能有所收获，也不失为一种机缘。
　　剑阁一行人即刻动身。

　　有宋长老带队，燕知非没有在前头领路，而是凑到了遥遥缀在队尾的方醒身旁：
　　“小师弟，师尊要你必得在这秘境里寻到机缘才行。你帮我解了心魔，可自己却仍一无所获，这可怎么好？”
　　他还有另一重担忧：“出了这些事，长老等下八成要带队回返了，若你还无所获……”
　　燕知非所说的，正是剑阁阁主、他们的师尊，将要把原身逐出师门的事。

　　——他们出发前，剑阁阁主召见了方醒。
　　“外门弟子将往覆蕉秘境历练，此境最宜炼心。你可同去。”
　　原身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师尊本人了。他刚被抱回宗门的时候，阁主与众长老、师兄师姐们，很是悉心地照顾、教导了他许久，直到他年岁渐长，于剑道上却始终全无长进，师长们又一个接着一个、叹着气远去。
　　不想时隔多年再次被敬爱、仰望的师尊召见，却是为了这个：
　　“若你能寻得一颗剑心，我便留你。若否，便是你我于剑道上无缘。你便可自去。”

　　阁主的决定没有回避任何人，作为原身亲师兄的燕知非自然也知道此事。
　　他们在秘境中流连多日，唯一看起来像机缘的，也只有此前的异象。于其中有所收获的，只有解消了心魔的燕知非。其余弟子，包括方醒在内，全部一无所获。
　　这本是常事，秘境历练全看机缘，毫无收获自是寻常，更何况是覆蕉秘境这等并无需要武力应对的危险，而旨在炼心的秘境。可有阁主的决断在前，燕知非不能不替方醒着急。
　　燕知非拍拍方醒的肩，提醒他把握住最后的机会：“等下到了渡劫地，师兄帮你多留意，你自己也要留心。”

　　他看起来是很诚恳地在替他担心。
　　于是方醒只好同样诚恳地答道：“师兄，我每日挥剑三万次，不论寒冬酷暑从不懈怠，不敢说天资胜过师兄姐们，但论刻苦论努力，方醒自信不会输给任何人。至今修为仍旧停滞，可能确实是寻错了道。正如你先前说的，执念太过，反而坏事。”
　　师兄实在是很好的师兄，燕知非看起来比他更加难过。
　　方醒不得不反过来劝慰他：“师尊说我与剑无缘，实在不必强求。”
　　他替原身说出那句曾在心中质疑无数次，却执拗从不肯说出口的话：
　　“也许我的道在别处。师兄不必太过忧心。”
　　他这样说，燕知非也不能再强劝，只好忧心忡忡地继续赶路。

　　耽搁了会，剑阁一行人来得颇晚，一路上他们已遇到好多宗门的弟子四散回返。
　　只是不论是哪个宗门的弟子，神情都颇为诡异。
　　见了剑阁诸人，得知他们也将往渡劫地去，各宗弟子不约而同地、苦口婆心地劝：
　　“贵宗来晚了。”
　　“遗宝、遗法，那里什么都没有，实在不必过去。”
　　“我劝你们不要过去了，那边现在好可怕。”
　　“好诡异。”
　　“好邪门。”
　　最后路过的弟子甚至打了个寒颤，也许他看到了比先离开者所见的，更邪门的景象。
　　过去还是要过去的。或者不如说，他们本来只是例行公事过去查看，但经这些弟子这么一劝，好奇之心更盛，这下不得不去亲自看看了。

　　正如所说，渡劫地周围已不余多少人，仅剩的十几人，都身着同样的服色。
　　御兽宗。
　　地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唯余劫雷劈过的焦痕。一群人如痴如狂地围在空地中，仿佛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在人群中心，被紧紧围住的，是一只如狮如虎的灵兽。
　　此兽通体雪白，长毛如绒似雪、随风披拂，耳生双翼、上覆短羽，一看便知手感很好。
　　方醒明白为何这群人如此疯魔了。
　　谁又能抵抗得了大猫猫呢？

　　御兽宗的弟子们，无一人注意到他们的到来。所有人都在倾尽全力，试图获得猫猫的青睐。
　　一弟子道：“猫君猫君，弟子居所长得顶顶上品的银楝藤，结为猫抓板，最宜磨爪之用。猫君如若不弃，弟子愿日日砍藤结织，编制上好的猫抓板献上。”
　　另一弟子驳斥道：“噫！猫抓板不过嬉戏玩物！弟子颇通养生之道，所合的猫砂全宗门顶尖，不知曾获多少猫君的喜爱！猫君猫君，弟子愿进献全宗最舒适的猫砂，保您拉得干净拉得放心！”
　　又有弟子道：“我师门的洞府有一处寒潭，潭中灵鱼肉质鲜美口感紧实，我亦特地向厨修讨教过，精通炮制鱼脍鱼生鱼干之道。猫君猫君，若选了我，必定保你吃喝不愁啊。”
　　又一弟子试图另辟蹊径：“本人系全宗门最会梳毛之人、梳毛手法最舒适之人、剪毛手法最美观之人。猫君如此貌美，纡尊往他们几人处，岂不辜负？不若与弟子结缘。”
　　又一年长弟子感叹道：“唉，几位师弟师妹，实在修为不到家啊——此猫耳生双翼，又怎么可能与凡猫习性相同呢？猫君不若来我处。我洞府占地极广，既有开阔平坦之地，可供猫君翔游腾跃；又有幽林嘉树，可供猫君嬉戏躲藏，必能教猫君玩得尽兴。”

　　他们甚至在做法。
　　真·做法。
　　方醒在他们的念念有词里，又感受到了那种真元与灵力的波动。

　　剑阁众人从来没见过这种做派。
　　燕知非受到的冲击比方醒更甚：仙门中人从不轻易称“君”，必得是修为高深、功德深厚、极受尊敬之人才会以此敬称。不想这些御兽宗弟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背后原来一口一个“猫君”，竟是这般嘴脸。
　　他强忍着没有出声，但扭曲的表情已将他心中的吐槽尽显无余：“你们这些猫奴！”

　　猫奴们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祈求猫猫的青眼。
　　有弟子太过急切，凑得过分靠前，害得那似猫非猫的灵兽受惊。灵兽伏低身形，长尾猛烈地甩动着，耳羽簌簌地抖，咧开嘴对着那弟子哈气，威胁意味十足。
　　仿佛僵持了万年之久，又仿佛只有一瞬，灵兽骤然弹起，腾挪闪转，一息内已抓伤三人。
　　——不想这灵兽修为竟然如此之高，只这一下的威力，此兽修为少说也在元婴上下。

　　先前待要进献猫砂的弟子已被这一击的威压逼得跌坐在地，又被它抓了一下，衣衫破烂、面孔沾血，十分狼狈。
　　剑阁这边有热心的小弟子忍不住出声：“道友无事吧！”
　　更性急的已横剑上前：“此灵兽纵性伤人，实在可恶，道友莫怕，我来护你！”
　　不想那弟子反而回过头来急急道：“休要伤它！”
　　其余的御兽宗弟子也俱是颇谴责的眼神：
　　“你怎能这样说呢？猫勇敢守护领地，猫好；人非要和猫说话，人坏。这怎么能怪它呢？看你穿着打扮，想必是个剑修，唉！这也难怪了，你们剑修是不会懂的！”

　　剑阁弟子：……？
　　燕知非：……？
　　方醒：……你们修真界也有猫好人坏？

　　这边的动静同样引来了灵兽的注意。
　　大猫琉璃般浑圆的双眼，越过了御兽宗围出的人墙，直望见剑阁众人。
　　它在空气中嗅闻了两下，胡子翕动着，像月色落下的清透的弦。
　　很快它望向方醒。
　　长尾轻轻一摆，在半空中扫过一道灵动的弧线。众人你争我抢但求一青眼的大猫优雅地翻了个身，直直向方醒飞扑而去。
　　燕知非尚不及戒备相护、方醒亦未及反应，白绒绒一个雪团便已飞扑过来，正落进方醒怀里。
　　……确实手感很好。
　　它甚至贴心地缩小了身形，变成了小小的一团，眯眼缩在方醒怀里，轻快又自在地甩起了尾巴。

　　一片静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酸的气息。
　　在酸酸的气氛之中，御兽宗最年长的那名弟子强装体面，凑上前来：“猫君既然自己选择了道友，我等自不好置喙，惟望道友善待猫君。”
　　他又掏出一枚小小的玉牌塞给方醒：“我等允诺猫君的鱼干等物仍旧作数，道友若有所需，可持此信物来御兽宗取。”
　　教过方醒与灵兽结契的法诀，御兽宗酸溜溜的弟子们便酸溜溜地离开了。
　　酸溜溜的人群走出了百余里外，空中犹传来隐约的嚎啕声，听得剑阁弟子面面相觑。

　　方醒没听见御兽宗弟子们渐渐远去的哀嚎。因他怀里的雪团，已半眯着眼，幸福地陷入酣眠。细小的呼噜声盖过天地间一切纷扰，暖得人心中一片宁静。
　　前路的烦心事依旧很多：自穿越来，方醒的神经便一直紧绷着。原身恶劣的风评、即将被逐出师门的危机、身怀在此界无可替代的绝技的风险……都是亟待他应对的困境。
　　摸到怀中柔软又温暖的触感，方醒决定稍稍放过自己一瞬。
　　就这一会，就一小会，先放下片刻吧。
　　方醒把脸埋进雪白又柔软的长毛里。
　　——管他们呢，我有猫了。

　　也许是因为太过疲惫的缘故，方醒没有发现，自他化解燕知非心魔的那一刻起，便一直有点点的金光向他飞来，虽然缓慢，却源源不断。是他曾见过的、灵力的痕迹。

　　还惦记着回报阁中的要事，宋长老带着诸弟子们匆匆回返。
　　在剑阁弟子离开后的不久，两个头戴斗笠、遮头遮尾的黑衣男子行色匆匆，互相抱怨着赶到此地。
　　“都怪你非要磨蹭，害我错过天魔大人渡劫归来的英姿。”
　　“我有什么办法！我只是写了封情书耽搁了会我有什么错！还不是怪你寻错方向。”
　　两位身负接引之责的、姗姗来迟的魔修，对着空无一人的、被劫雷劈得焦黑的旷地，陷入无可挽回的迷茫：……天魔大人呢？
　　我们伟大的天魔大人，我们威震魔域的天魔大人，我们长啸可止小儿夜啼的天魔大人，怎么渡个劫把自己渡没了？
　　不是，我那么大一个天魔大人呢？！

作者有话说

天魔大人：领养人类中，勿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