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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危机干预 没有我的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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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雷响之后,竟渐渐静了。
天地间再无新的雷声响起,遮天蔽日的浓云退去,一时音消声歇。天光重又投下来,照见一地狼藉。
四野复归安宁。只是这种安宁,缀在暴戾的狂风、漫卷的砂石之后,总显出些难言的疲惫。
不及惊异,剑阁一行人长松一口气。
渡劫失败是常事,更何况到了这等境界,任何一点微小的意外,都可能左右渡劫的成败。
对他们而言,比起关心百里开外的渡劫者,更重要的,是要抓紧时间休养生息。
宋长老逐一清点过弟子的负伤情况,疾步冲至燕、方二人身前。
燕知非虽然仍旧形容狼狈,比之先前如疯似癫的骇人模样,却已好转许多。反而是方醒,身体虽则毫发无损,神情看起来却是分外疲惫,一副消耗很大的样子,只有一双眸子晶亮着。
宋长老伸手搭在燕知非腕间,凝神查探。
燕知非脉象平和,真元运转缓而有力,偶有滞涩之处,亦不过是修复伤患处所致,完全看不出就在片刻前,此人还心魔缠身、行将入魔的样子。
宋长老心下骇然。
弟子们只是听说过入魔者药石罔效、无法可解,实则并不曾亲见有多少惊才绝艳的天才苦苦挣扎却仍旧不敌心魔,要么痛苦自戕、要么被迫堕魔的惨状,自然也并不知晓,燕知非能恢复至此,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一件事。
救下燕知非的显然是方醒,这是毫无争议的事。
然而他是怎么做到的呢?方醒修为不过炼气期,天资甚至堪称愚钝,如何能做到千百年来多少大能未能做到的事?是误打误撞还是可以复现?他需要尽快都弄清楚,然后报宗门决断。
宋长老拍拍方醒的肩,命他一旁休息,自己扯过燕知非问话。
旁的弟子们倒不如长老想得这么多。他们见燕师叔似已恢复、渡劫者的威压业已消散,便纷纷放下心来。只是不及问候燕师叔两句,他便已被长老叫了去。
众弟子纵有心上前关切,却也不敢打扰长老问话。想再追问个究竟,能问的又只剩下一个方醒。
弟子们别别扭扭地,不靠上前去,也不出言询问,只边收拾着让自己看起来很忙,边推搡着给方醒空出了一大片空地来。
空地里是正在问话的宋长老、燕知非,以及一处堆得很刻意的、一看就很适合倚靠着休息的行囊堆。
……倒也不必这么符合剑修刻板印象。
方醒接受了这种别扭的歉意,独自倚坐下来。目光没有看着对谈中的二人,也没有看着故作忙碌的众弟子们,反而盯在虚空中,仿佛陷在深沉的思绪里。
他终于有时间稍稍梳理一下,梳理一下思绪,和凌乱又庞杂的记忆。
脑子很乱。
说来也好笑,他刚穿越过来便被指为凶嫌成为众矢之的;被人拿剑指着鼻尖,险些丢了性命;然后便立马遇到大能渡劫威压四溢;在飞沙走石里赶鸭子上架,做了也许是修真界首例、且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例危机干预;更不必提即将被逐出师门前路未卜……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小时。
有太多值得关心的事了。然而在众多纷杂的思绪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却是:
原身与燕知非是同门师兄弟,这算双重关系吗?
捕捉到这个念头的一瞬,方醒把自己逗笑了——实在是太过无稽:即使算,他又该转介给谁去?
他拍拍自己的脸,努力打起精神。
他并非故作疲态。刚刚的干预中,他的消耗远比看起来更大。在他与燕知非交谈的过程中,每说一句话,他都能感受到,仿佛有温暖的粒子汇聚成流,源源不断地从他体内逸散而出,顺着他的话音、顺着他被紧攥的手,涌向燕知非。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真元流动。
想来燕知非恢复得那样快,除了他自身修为高心性好,也许还有这个缘故。
只是原身修为低微,灵力极少,不过几句对谈,几乎要将这具身体里所储存的灵力耗竭。
燕知非在同长老讲刚刚的过程。两人并没有回避他,他们似乎极度震惊于他仅凭几句对谈便能击退燕知非的心魔。
燕知非表情有些茫然,很认真地在回忆,但全不理解的样子:“我猜想自己应当是入了魔,只是完全说不出话,身体亦不受控制。”
“我当时是不是面容很扭曲?我好像感觉到这里和这里,”他点点眼角与颊侧的肌肉,“很怪异地收紧。但我根本控制不了,仿佛别的什么东西替我做了表情。”
宋长老的眉头越皱越紧了,显然,他也是第一次听入魔者的自述。
“我能感到心脏在狂跳,喘不上来气,手指针刺一样的麻痒——自辟谷后我再没有过这种感觉——也许我就要死了,”燕知非继续回忆,“我看得见,也听得到,只是左右不了任何事。我像是飘在空中、被困在禁制里,神魂都被锁住似的。现在说来也许有点好笑,但当时我真觉得,天地与我,至少有一个是虚妄的。”
方醒也静静地听,少见的复盘体验。
“然后我听见小师弟叫我……我以为他死了、大家全死了,幸好没有。有一瞬间我真以为他是幻象……他叫我跟着他吸气呼气,反反复复地。我终于又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4-7-8呼吸法。除开心魔这个他暂时不能理解的部分,燕知非的表现很接近惊恐发作,他尝试先处置他理解的部分。
“他又教我做一些奇怪的事,说几样东西、听几种声音什么的……更奇怪的是,虽然是很简单的要求,但是做完之后我确实感觉好了很多。”
着陆技术。几次深呼吸后,燕知非的状态依旧不好,他不得不再带着他转移注意力。
“然后他开始让我说。”
“让你说?”宋长老似乎有些费解,下意识追问了一句。
燕知非点头:“对,让我说。具体说了什么我没什么印象了……”他目光微闪了下,看起来比起没印象,更像是不想说,“但似乎说完之后便畅快了许多,心头的郁结也消去了。”
问过了燕知非的心魔,宋长老开始问他们一行人遇险的事。
方醒没有再听下去。这一部分方才燕知非已经翻来覆去地对他讲过。
异象出现,所有人都被炫目的白光吸引,不由自主地凑上前去,然后仿佛各自遭受了看不见的攻击似的接连倒下。
最先倒下的是方醒,然后是其他弟子,所有人就这样在燕知非眼前没有了声息,他以为大家全都死了,在他的庇护下。
这位极富责任感的好师兄就这样入了魔障。
从其他弟子也各自负伤来看,也许原身当真死在了这样一场莫名的意外中,才有了同名同姓、甚至长相也一模一样的他穿越过来。否则实在难以解释为何修为高于他的众人都受了伤,这具身体却分毫无损。
可这具身体到底是谁的,他分不清。
常年的伏案工作、长久盯着屏幕的时间,让方醒多少有点近视。虽然不到必须配眼镜的程度,但总归视物有些模糊。
原身自然不曾有过这个毛病。原身记忆里的所有画面,都无比的高清。
眼下他看到的世界,都与自己的那一半记忆一般无二,熟悉的朦胧。
可若说这身体是他的,那这茧又是哪来的呢?
方醒垂下头去,盯着自己的指尖。
这双手上遍是原身苦练留下的茧,在零星闪过的记忆里,原身每日挥剑三万次,不论严寒酷暑从不懈怠,却始终止步炼气不得寸进。
原身于剑道一途,实在执着。可也正是这样的执着,将他推至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方醒很能明白,为何出事之后,原身会成为第一嫌疑人。
即便原身没有突兀地、被魇住了一般地大叫、上前,即便原身同旁人一样负伤,方醒也依旧会被第一个怀疑,因他对燕知非、乃至对所有人毫不掩饰的敌意。
在繁杂而漫长的记忆里,原身在同门面前的形象无论如何都算不上友善,而是与偏执、孤傲、忌恨这些词语紧密相连。
同燕知非一样,原身也曾身负天才之名。
二十年前,原身诞生之时,剑阁供奉历代剑师佩剑之所——悬剑天河之内,万剑似被感召、震动齐鸣。剑阁根据指引,连夜派出多名长老,将还是小小婴孩的原身接回宗门教养。
只因上一个引动悬剑天河万剑齐鸣的人,如今是剑尊。
仙师为他批命,言说此子必有大功德,成仙成圣不在话下,前途不可限量。
剑阁对这个年幼的弟子寄予了无限的期望,不仅闭关多年的阁主亲自出关,为他取名取字、将他收入门墙,更倾注了大量的资源在他身上。
全剑阁都在期待着,能够再培养出一位剑尊。
纵横四海、为天下人执裁的剑尊。
然而,天不遂人愿。
这位“天生剑骨”的天才,仿佛干脆同剑不熟。
原身入门近二十年,剑阁投入了不知多少天材地宝,可原身的修为却止步于炼气,二十年来始终不得寸进。
唯一值得称道之处,便是勤恳。
然而剑阁六万八千名弟子,谁人不勤恳?
巨大的落差之下,原身也变得愈发偏执、孤僻,也愈发惹人忌恨——
尽管于仙门中人而言,二十年也不过是短短一瞬,但在刚刚踏入道途的小辈们的眼中,二十年却已足够长,足够一个天才的气泡被吹起、又被惨烈地戳破。
同辈皆已长成:原身入门晚、辈分又高,与他同辈的师兄师姐都已崭露头角,如燕知非一般,可以独当一面、甚至庇护后辈了。
原身接触的往往也只有这些受庇护的后辈,换句话说,往往都是不服气他徒有其名、白占着宗门资源的后辈。
而这些后辈见这位空有天才之名的阴郁师叔,修为甚至还不如自己,脾气又那么恶劣,自然忿忿。
即便原身不爱与人交游,亦多听闻质疑诋毁之辞。
恰如今时今刻。
方醒感受着原身记忆里残存的郁愤。
原身苦求而不得的道,到底是什么呢?
如今他在此地,他又当如何呢?
方醒终于理顺思绪。不论如何,他有两件要做的事:搞清楚自己究竟是谁、与原身有何关系、为何会来到这里、过来的究竟是他的身体还是灵魂,以及——
燕知非结束了与宋长老的对话,转回他身边郑重道:“小师弟,你救我一命,不论今后我们是否还有师兄弟的缘分,但凡你有所需,我必倾力相助。”
他们都想起方醒即将被逐出师门的事来:“至于师尊……我知你一直郁郁难解。你放心,师尊那里,我会尽力为你说情。”
——以及谋生。
方醒忧愁地叹了口气,离开了剑阁,就凭原身留下的这点修为,他又该怎样过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