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救赎准则》闻人知野

2、小偷孩 夜

　　夜寻没有再去医院，他不管这到底是不是幻觉，都不想治了。
　　他站在原地听少年唱歌，身侧的老人点什么他唱什么，红歌、童谣、流行曲他都能来上一段，收获在场所有人的好评。

　　少年的一切，笑容、歌声、情绪，都像暖阳一样照着周围人全身心暖烘烘的。
　　甚至烫的夜寻不停掉眼泪。

　　他不相信这是幻觉。

　　被照过太阳的人，是舍不得再回到黑暗的。尤其是冬日，如果有这么温暖的太阳，那夜寻再也不会讨厌下雪了。

　　直到琴声结束，少年在一群老人小孩的簇拥下匆匆离开。
　　人潮散去，夜寻看着他刚刚坐过的位置，不自觉的走过去坐下。

　　坚硬的石凳残留着上一个人留下的体温，以前夜寻很膈应坐别人坐热的位置，这次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刚刚坐在这里的人，不是他的幻觉。
　　那个少年，是有温度的。

　　公园的视野还算开阔，侧边的建筑楼层不高，周围的绿叶乔木随着风发出沙沙声响，时间仿佛定格在这一刻。

　　夜寻闭上眼，风迎面亲吻他的脸，背后出现了一个去而复返的身影。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两道声音重合，声音相似，说的话也十分雷同，两人一坐一站，就这么安静的等待着下一刻。

　　“你怎么来的？”

　　“你知道的。”少年背着吉他，就站在他的身后，抬手虚浮着遮住他的眼，并没有触碰到他，只是挡住他的视线，不让他看到自己。
　　“别看我，你看到我了，我就要消失了。”

　　“为什么？”夜寻有些诧异，失去视线的一瞬间并没有多慌张，反而更镇定的保持坐姿，“你唱歌的时候，我看到你了。”

　　“我知道，但是现在我们太近了。”少年看着夜寻柔软的短发和发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是夜知，你知道的吧？”

　　良久，夜知都没有得到回应。
　　“哑巴了？”

　　夜寻还是没回答，他不记得了，但按道理说，他应该知道的。

　　“我没法待很久，我们之间有禁制，我不能碰你。我只能化作你的影子，或者在你休息的时候附体。”
　　如果夜知可以有动物属性，那他应该会化成小狗，蔫哒哒的垂着头夹着尾巴站在夜寻身后，等他指令。
　　“你想我陪着你吗？”

　　“果然都是你，不是幻觉。”夜寻回忆这几天的一切异常，知道了始作俑者就是背后这个人。

　　“那你还会期待我来吗？”
　　小狗的眼睛亮了一瞬，看不见的尾巴摇啊摇，等着自己最想要的答案。

　　主人也没不负他的期望，说：“会。”

　　夜知松开手跳了起来，兴奋的蹦蹦跳跳，在公园跑了好几圈，真的像只小狗一样。

　　夜寻很想回头去看他，又怕真的看到他就要消失了。

　　这只亢奋的小狗全然没有初见时的稳重和礼貌温柔，他跑完冲回来，直接扒着夜寻的脑袋，强制把他的头扭向他。
　　“你看看我，你得记住我啊，我会很想你的。”

　　两人距离很近，夜寻有一种只要他坐正身体就可以吻到他的错觉。
　　“我会记得你，我每次看镜子，都会想你。”

　　他们之间仿佛有一面隐形的镜子，照出两张一样的面容，照出两颗连在一起不一样的心。
　　一个明媚热忱，一个冷淡锐利。

　　夜知的手有些紧张到颤抖，干燥的指尖染上了夜寻的眼泪，烫的立刻收了回去。嘴角抽动着，试图展开一个笑容，但僵硬的就像过时的娃娃的假面微笑。
　　“啊，灰姑娘的时间到了，我该走了。”

　　“你会回来吧。”夜寻看着他起身，在走出公园前，就这么散在空气中。
　　夜寻跟了上去，茫然的伸出手，什么都没抓住。

　　清风拂过的时候，他侧耳的发丝松动了动，挠了挠他的耳畔。

　　“小伙子，别站着发呆挡路啊。”几个忙着挤到石桌前打牌的大爷推开他，强制他从幻觉中挣脱出来。

　　夜寻愣了一下，他没再去医院了，回到家，坐在沙发边的落地镜前，望着阳台发呆。
　　防盗窗外的天空广袤无垠，云在蓝海中飘动，随着地球自转而旋转、冲散、组合，遮住蓝天，遮住烈阳。

　　呆坐一天的夜寻几乎是水米未进，他晃晃悠悠的爬到冰箱边，掏出一碗剩的白粥和一壶酒，就又这么斜靠在冰箱边失神。

　　胃里的钝痛让他感到疲惫，兴奋的酒精又促使他大脑分泌多巴胺提升情绪。
　　看着倚在墙边的镜子，自己半边身体还被镜子锁笼罩着，却看不到脸。

　　夜寻又爬了回去，让镜子投/射/出自己的全身。
　　漂亮的身体有点病态的苍白，在镜子里就像披着欲望皮囊的堕天使。

　　镜中的影子看着他，像天使看着自甘堕落的恶魔，用那种圣洁的、可悲的眼神，含着泪注视着他。

　　天使说：我回来了。

　　一夜疲惫。
　　醒来时的夜寻倒在镜子边，身后一片狼藉。

　　上班闹铃催促着他洁癖强迫症上身收拾脏污，夜寻三下五除二边把东西一股脑扔进洗衣机，洗漱完匆忙离去。

　　昨夜的放纵换来的是上班的疲倦，夜寻的工作效率降到最低，尤其是跟进新项目的转交期，夜寻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是夜夜加班。
　　等到忙完风险期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夜寻满身的疲惫和怨气重的能立刻化为厉鬼。

　　厉鬼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走上公交，试图在颠簸的车内昏沉片刻。

　　但好运从不愿降临在他身上。
　　身后几个小孩吵吵嚷嚷着开始打闹。一群小孩围攻一个孩子几乎是手抓脚踹的程度。

　　“嘿干嘛呢你们！”仓促间司机看了下镜子反应过来后面的乱况急忙大喊制止。但车内只剩司机和夜寻两个大人，夜寻只能甩走困意，上前推开孩子们的动作。

　　“你们在干嘛。”加班鬼语气并不好，听着声音哑到极点。

　　为首的孩子被他这口嗓子和满脸的疲惫震慑了一下，视线扫视了一圈，似乎在想这个社畜病人会不会劳累过度猝死碰瓷。

　　旁边的小孩说：“这个小偷偷我们的吃的！我们这是要回来。”

　　“要就要东西，拳打脚踢干什么。”夜寻十分不耐烦的揪起小偷的后脖颈拎起来，才发现这个小孩体格过于瘦弱。
　　“东西还给别人。”

　　小偷抬头瞪了夜寻一眼，捂着胸口的东西不撒手。但他包的位置不对，包裹鼓鼓囊囊的留下一半卡在他收紧的双臂和腰腹之间，只要抓准位置就能直接抽出。

　　旁边一群小孩看着厚脸皮之人竟然这么油盐不进，又是准备抡拳呼上来。
　　好在这个疲惫不堪的成年人夜寻还是有点对抗小孩的力气的。他一手拦住小孩拳头，趁所有人茫然的一瞬间抽走小偷怀里的东西丢给为首的孩子。
　　“走吧，看好自己的东西。”

　　一群小孩拿回了东西还愣了几秒，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加班怨气鬼拖着小偷下了公交。

　　“喂！”小偷被揪着后脖颈往外扔，脾气颇为暴躁的骂了十几句脏话。

　　疲惫的社畜开启自动屏蔽，根本懒得瞅他一眼，直接揪着他走到下一个公交站台。
　　“去哪。”

　　蓬头垢面的小偷终于不再骂脏话，冷静两三秒后，爆发式冲击波炸进夜寻的耳蜗，“你凭什么管我！你以为你很有素质在管教未成年手脚不干净吗！真以为多读两年书就高高在上了吗！”

　　夜寻深吸一口气把小偷甩出去，皱着眉头压着嗓子警告他，“你再这么浑浑噩噩小偷小摸就能有出息了吗？你一辈子都要这样吗？”

　　“你个废物！你一点同情心和善心都没有，你看我这样要饿死我吗？”
　　“为什么你救了我又不帮我！你真自私！”

　　“那就自私吧。”夜寻甩甩手，直接上了新到的一辆公交上，留下满口脏话的小偷孩。

　　夜寻独来独往惯了，要不是怕小孩挨打，他才懒得管。
　　饿死也和他没关系，小偷还会接着偷，接着跑掉，他也不会再遇到了。

　　公交车上的夜景模糊不清，颠簸的道路让夜寻毫无睡意，他忽然有点想镜子了。
　　加了几天的班夜寻也是清心寡欲了好几天，到家他就准备了东西，准备晚上来一出表演。

　　镜子面前的他皮肤依旧苍白瘦弱，毫无表情的脸配上那双充满欲望的眼，像一个俯视蝼蚁的神，无情的盯着面前摆放的物品。

　　那些东西形状怪异，夜寻每一样都仔细抚摸过上面的痕迹。
　　随后他跪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眼睛，莫名露出了孩童般迷茫纯真的深情。

　　“我在哪里见过你。”
　　回忆路上遇到的小孩，在他脏乱的长发下露出来的那双野兽般凶狠的眼睛，夜寻竟然觉得眼熟。

　　他焦急的爬起来，翻找电视机柜子下的回忆册。
　　那些陈旧的、模糊的相片已经泛黄看不清了，曾经的回忆也片寻不见。

　　屋外狂风作响，似乎暗处藏着什么风暴正在席卷而来。
　　屋内的夜寻正一张张仔细看着旧照片，试图找到一片打开记忆的钥匙。

　　“你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你真自私……”
　　小孩的骂声在耳边回响，夜寻脑子钝痛，他痛苦的喘着气红着眼接着看一张张相片。

　　一张相片举到灯光下，背后的印着无数小孩的签名，在角落里，有一个扭扭歪歪的名字。
　　“夜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