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救赎准则》闻人知野

1、镜影 今

　　今天是夜寻的26岁生日。
　　他把坏掉的伞扔进垃圾桶，径直走进大雨中。

　　这是不知道第几个淋雨发烧的夜晚。
　　夜寻早就习惯了，他喜欢低烧带来的眩晕和嗜睡。

　　他喜欢失眠带来的疲惫和无力，这样他能安安静静的睡上一整夜。

　　只要能好好睡一觉，梦里没有那些光怪陆离和妖魔鬼怪，什么都好。

　　夜寻就这样知足，他看着床头的镜子，长期的失眠让他的脸色看上去不好，苍白的皮肤衬得眼下的青黑愈发明显。
　　他的手指颤颤巍巍的抚摸镜中的自己，轻声说：没关系。

　　夜里。闭眼的青年就直直的坐了起来，开始收拾卫生。
　　连续加班一个月的他根本没有精力收拾，屋内的东西堆得十分凌乱，常用的工作台满满当当，只腾出一小块区域摆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
　　他的每个动作都非常干练和迅速，不过半小时就收拾的干干净净，就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空调没有开静音，内里器械运作的声音吱嘎声响，青年静静伫立在书桌前，缓缓睁开眼。
　　昏暗的夜里没有灯，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照到空荡的床铺和书桌的一小角。

　　修长苍白的手从黑暗中探出来，拿起书桌角落的一样东西，将它摆在光下。
　　那是他18岁的照片。

　　“生日快乐。”

　　第二日。闹钟响了三次，夜寻终于从软乎的被窝里爬出来。
　　疲惫像绳索将他捆在床上动弹不得，他又废了半天劲才起来洗漱收拾。

　　眯瞪的双眼临出门才发现自己房间的异样。
　　整洁的房间，整齐的书架和工作台，还有——桌沿的相框。

　　第五次了。
　　夜寻下意识看向沙发边的落地镜，倒影出来自己的身影，最终还是匆匆关门上班。

　　上班的时间就像指缝间的沙，刺挠又溜的飞快。
　　夜寻又加了两天班，等到晚上八点刚出公司，外面又突然下起了雨。

　　好消息他带伞了，坏消息打不到车。
　　臭着脸的夜寻不情不愿的前往公交车站。
　　公交站潮湿闷热，中药味、烟味、香水味各种味道熏得他后脑钝痛，遗传的偏头疼又开始作祟。

　　夜寻忍了五分钟实在受不了，臭着脸离开了站台。
　　雨声在晚上是良好的催眠自然音，在现在就是惹人心烦的持续噪音。

　　手机里的打车软件还在转，大雨天附近叫车人数超过了一百人，这让夜寻的心情变得更差，加上晚上加班没有吃饭，肠胃也开始偷偷作妖。
　　夜寻喜欢这种折磨人的痛感，可以刺激他清醒的处理事情，甚至可以扼制自己即将爆发的烦躁情绪。
　　如果能有人懂他，能给他一个拥抱就好了。
　　他环抱着自己的双臂，试图把自己裹紧。

　　雨渐渐停了，夜寻抬头看了一眼靛蓝的夜空，一点星光都没有，阴云密布。
　　身后一直有个影子在跟随着，夜寻在走出公交站时就感觉到了，只是胃里的钝痛折磨着他实在没有多余精力去对付背后的人。

　　直到穿过一个静谧的巷子，夜寻停下脚步，背后的人也不动了。
　　路灯光线很小，被虫子蒙来半边光。夜寻背过光线，身后的人也躲在黑暗里。

　　二人被一束光挡着。

　　“你是？……”夜寻正准备回头，话还没说完，手里的伞就被人抢走，视线也被阻挡，紧接着嘴唇也贴上了柔软的两瓣东西。

　　面前这个突如其来的陌生人扣着夜寻的后脑，给了他一个裹住全身的拥抱，将自己的唇贴到夜寻的唇上。

　　他这是被强吻了吗？

　　熟悉的果香很淡，只有两人凑的很近时才闻到，夜寻想起家里那瓶苹果味的沐浴露，也是这个味道。

　　迟钝乱飞的大脑终于回归正常，夜寻用力把面前的人往外推，谁知自己脚下打滑，摔在泥潭边。

　　那个人转瞬间就消失了。夜寻没心情计较，厌恶地甩甩手上沾染的脏污，余光瞥见，路灯打下来的水滩里，自己的脸在哭。

　　他下意识抹了把自己的脸，是干燥的，没有泪水，没有雨水。

　　可水滩里那张他一样面容一样在擦脸的人，在哭。

　　见了鬼了。

　　夜寻简单拍拍自己的衣服，拾起掉落的雨伞往外走。

　　等人渐渐走远，水滩里的影子依旧没有消失，反而投射到墙面上，映出巨大的黑影。它从水中转移到墙面，从中走了出来。

　　这个“怪物”满身是水，被黑夜笼罩着，只有路灯下倒映的那张脸，和夜寻一模一样。
　　它就这么静静看着夜寻离开的方向，随后伸手触碰了一下自己冰冷柔软的唇，不可控制的笑哭起来。

　　它的嘴角明明是上扬的，眼中的泪却不停掉下来，落进咧开的嘴里。
　　咸腥的眼泪在告诉它，它成功了。

　　夜寻最后终于拼到一辆车回了家，满身的水滩腥臭让他紧皱的眉头片刻都不放松，在浴室待了足足一个小时才出来。

　　关于回家路上的事情夜寻琢磨不清，很可能是自己加班加上低烧胃疼不舒服产生了幻觉，被吓得摔在地上。

　　就是幻觉吧。

　　他站在落地镜前，照出全身。
　　苍白的皮肤，偏瘦的身体裹个浴袍站在这里，洗过的头发还有点滴水。
　　偏过头，淡淡的苹果沐浴露的香味是那么熟悉。

　　镜中的那张脸面无表情，夜寻茫然的想，水滩的那张哭脸，会是自己吗？

　　悲哀哭泣的眼神被水雾蒙上一层灰，夜寻看不清对面到底是谁。

　　这场梦太玄幻了，夜寻懒得琢磨。

　　屋里好几天没有通风，让一直低烧的夜寻喘不上气，他推开阳台的窗户，拉上遮光的窗帘。
　　夜里他的烧退了一些，身上冒着盗汗，整个人陷在床里昏昏沉沉。

　　白纱窗帘被风吹起，轻轻飘扬。
　　一个影子伴着月光进入梦境。

　　夜寻梦到有人在帮他用酒精擦拭四肢，带着细茧的手指划过苍白的皮肤时带来一阵瘙痒，迷蒙间他睁开眼，却什么都没看到。

　　白纱窗帘依旧被风鼓动飞扬。
　　夜寻回到梦里。

　　他见到了那双手的主人，随意的长发和健康的肤色，肆意的笑容和明媚的眼神。
　　这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它在说：好久不见。

　　睁眼，夜寻忘记了昨夜的一切。
　　好像没有发烧，没有风吹的窗帘，没有酒精，没有人。
　　好不容易的休息日。他点开影院软件，选了自己早就收藏的片子。

　　下午终于没雨了，夜寻难得清爽出门。
　　到影院时还顺手点了观影三件套可乐薯条爆米花。

　　一部重映的国外片，它的上映年纪比夜寻出生的日子还早。他就很喜欢这种古早片子，关于感情和思想有和现代不一样的诠释，想表达的观念也比较直接简单，一眼能懂。

　　这场重映片没什么人来，也可能是卡在饭点播放的原因吧。正好夜寻就喜欢这种人少的场次，只是好巧不巧，就算人少，他身边也坐了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还戴着帽子，夜寻有意无意瞥了两眼都没看见这位神秘人的长相。
　　不过好在这人影品很好，全程没动没说话，二人就这样同坐一起无声全身投入影片。
　　中间夜寻的肚子开始轻轻叫唤，他瞥了一眼身侧的人，轻轻叼了一口薯条。

　　造反的肠胃让夜寻坐立不安，他一口一口咽下薯条试图缓解，但莫名焦躁的心态让他没什么心情接着看。
　　他开始明目张胆的看身侧的人。
　　模糊的侧脸和专注的神情，让夜寻不由得熟悉。

　　“你要看多久？”身侧的人眼神都没给他，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话。

　　夜寻不再看他了，冰冷的声线拉回了他的意识，渐渐回归到剧情中，等到影片结束，夜寻没缓过来愣在原地。

　　“不走吗？保洁来收拾东西了。”
　　身侧的神秘人终于说话了。

　　夜寻抬头去看，这人侧着脸还背光，还是看不清长相。只是在原地等了他三秒转身就走。

　　“等一下！”夜寻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像只乖巧的追尾小猫。“那个，我这个没吃过的，你需要吗？是干净的。”

　　阿姨瞅了他一眼，伸出去的手又收回来。

　　夜寻根本没留意保洁的表情和动作，紧紧跟在那人身后。他心里总有些奇怪的情绪起伏，这一切的源头，好像就是想看看这个人的脸。

　　可是这人越走越快，夜寻小跑跟上去都没有超过去看到他的脸。

　　“先别跟着我。”这人说完直接跑进安全通道。
　　只门合上的瞬间，再打开这人就消失不见。
　　路人怪异探究的眼神扫过来，夜寻忽然反应过来一切。

　　干净的房间，被跟踪强吻的小路，以及昨夜的照顾，还有现在。
　　有个人出现了，或者说他幻觉越来越严重了。
　　他该去看医生了。

　　第二天还是休息日，夜寻挂了精神科门诊。到医院的时候还早，他忽然不是很想进去了。
　　息屏的手机映出他的脸，依旧苍白无力，紧抿的唇透出一些紧张的情绪。
　　无意识无目的地的漫游带他去到医院附近的小公园。

　　一段熟悉的曲调飘飘悠扬，终于穿到夜寻耳中。

　　公园的中心围满了人，那是一个小型的锻炼场，此刻有个带着帽子的少年捧着一把吉他，在唱《紫荆花盛开》。

　　“永远的紫荆花，在爱之下，茁壮发芽……”
　　那个少年的声音低扬悦耳，粤语娓娓道来时，夜寻莫名落下了泪。

　　似乎是受到了某种感应，沉浸弹唱的少年抬起头，越过人潮，精准锁定夜寻。

　　明媚璀璨的双眼含情脉脉，就这样看着夜寻，一辈子。
　　“日夜相守相望，闪闪星光……”

　　此刻的夜寻，像极了那夜水洼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