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漫过九重朱墙》青柑不冷

9、海棠初谢，深宫藏暗流 宫中海棠凋

　　一夜清霜，悄染深宫。
　　翌日晨起，天光大亮，薄晨雾气笼着整座棠宁苑。昨夜尚且繁盛的海棠花枝，经夜风拂打，落了满地残红，瓣瓣凋零，铺在青石阶上，凄艳细碎。
　　春景将暮，繁花终有凋零时。
　　一如这深宫盛宠，看似灼灼盛放、风光无极，实则根基悬空，风一吹，便摇摇欲坠。
　　苏晚棠晨起临窗，静静望着阶前落英，素白指尖轻搭在窗沿，眉眼清淡，眼底却藏着一抹淡淡的怅然。
　　她素来爱海棠，爱它开得坦荡纯粹，落得安静从容。
　　可如今身在囚笼，连眼前花开花落，都成了触景伤情的煎熬。
　　晚翠端着洗漱用具入内，见她伫立窗前，轻声细语劝慰：“小姐晨起风凉，莫站太久。院中海棠落了许多，奴婢稍后便让人清扫干净。”
　　“不必扫。”苏晚棠轻声开口，嗓音微凉，“落便落吧。”
　　花开有时，花落有序，皆是天命寻常。
　　倒是人间人事，偏要强求、偏执纠缠，硬生生颠倒晨昏，困人半生。
　　晚翠动作微顿，看着自家小姐清冷落寞的模样，心底轻轻一叹，终究不再多言。
　　入宫短短数日，小姐看似安然如常，眉眼恬淡，可只有朝夕相伴的她知晓，从前眼底鲜活温润的笑意，早已一点点褪去，只剩沉寂与疏离。
　　棠宁苑依旧安静。
　　没有宫妃登门造访，没有宫人刻意逢迎，连往日随处可闻的宫语闲谈，都刻意避开了这片院落。
　　偌大的庭院，静谧得有些刻意，有些诡异。
　　苏晚棠心知肚明，这绝非安宁。
　　温贵妃昨夜已然下令派人紧盯，六宫之人皆观望蛰伏，无人敢贸然出头招惹圣宠在身的她，却也无人真心敬她、容她。
　　看似无人叨扰的清净，实则是风雨欲来的蛰伏。
　　暗流早已在看不见的角落汹涌蔓延，只待一个时机，便会尽数爆发，将她卷入深宫风波之中。
　　晨起梳洗完毕，苏晚棠换了一身素雅浅碧常服，不施粉黛，不簪珠翠，清清浅浅立在廊下，与满地残红相映，清雅得近乎透明。
　　她无意争艳，无意夺宠，只想安安分分守着这方小院，不争不抢，静默度日。
　　可深宫从不由人所愿。
　　辰时刚过，苑外传来细碎脚步声，不同于往日内侍宫人恭谨规整的步履，带着几分刻意的矜贵与傲慢。
　　两名品级不低的嫔妃，带着贴身侍女，缓步停在棠宁苑院门之外。
　　为首的是贤嫔，次之是丽贵人，皆是入宫数年、颇有资历的老人，往日依附温贵妃，在后宫素来体面。
　　二人立在门外，目光淡淡扫入院中，落在苏晚棠身上，带着审视、打量，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轻慢与嫉妒。
　　她们不曾入内，只静静立在门槛之外，不肯躬身行礼，亦不肯主动问候。
　　晚翠见状，眉心微蹙，心头瞬间绷紧。
　　这是入宫以来，第一批主动登门的宫妃，却绝非善意造访。
　　苏晚棠神色未变，依旧淡然伫立，不卑不亢。
　　她位份虽低，却身负帝王独一无二的盛宠，得免礼特权，无需主动趋奉任何人。
　　僵持片刻，贤嫔才轻笑一声，语气温吞，字字却带着刺：“苏婉仪倒是好兴致，晨起闲看落花，悠然自在。”
　　“我与丽妹妹路过此地，特来瞧瞧这位新晋独占圣宠的贵人，果然气质清雅，与众不同。”
　　话语听似夸赞，实则暗含讥讽。
　　嘲讽她凭空得宠、毫无根基，嘲讽她区区六品低位，却敢身居独苑、凌驾众人之上。
　　丽贵人紧随其后，浅笑着补了一句：“陛下偏心，许婉仪免俗礼、免晨昏，日日清闲度日，真是我等望尘莫及的福气。”
　　句句艳羡，字字发难。
　　她们是来试探，也是来敲打。
　　试探这位新晋宠妃的底气，敲打她莫要恃宠而骄、目中无人。
　　晚翠气得手心发紧，却碍于品级规矩，不敢当众辩驳。
　　苏晚棠静静听着，面上无半分波澜，既不辩解，亦不恼怒，只淡淡垂眸，轻声回道：“不过是陛下体恤，些许薄恩，谈不上福气。”
　　她态度谦和，分寸稳妥，无半分恃宠矜傲，让人抓不到半分错处。
　　贤嫔二人见挑不出纰漏，眼底的郁色更重。
　　最让人忌惮的，从来不是张扬跋扈的宠妃。
　　是这般看似温顺无害、却被帝王放在心尖护着，无声无息便占尽所有偏爱之人。
　　贤嫔笑意微凉，淡淡开口：“婉仪初入宫，不懂宫中规矩也罢。只是深宫路险，人心难测，有些福气，太满太盛，反倒容易折损。”
　　“妹妹日后，还需谨言慎行，好自为之。”
　　直白的敲打，赤裸的警告。
　　说完，不等苏晚棠应答，二人便转身离去，身姿矜贵，步履从容，仿佛只是随口路过、善意提点。
　　可其中暗藏的恶意，昭然若揭。
　　院门重归安静，落花依旧飘零。
　　晚翠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小姐，她们分明是故意刁难！仗着资历深，出言讥讽，欺您新晋入宫！”
　　苏晚棠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寒凉。
　　“不是刁难，是开端。”
　　海棠初谢，暗流初生。
　　温贵妃隐忍旁观，手下人已然率先出头试探。
　　今日只是言语敲打，来日，便是构陷算计、风波缠身。
　　她早已料到这般局面。
　　萧烬炎给她的盛宠太过刺眼，太过孤绝，将她架在六宫对立面，无人可友，无人可依。
　　世人皆妒她荣光，皆盼她跌落。
　　风从朱墙缝隙穿过，卷落最后几片残存的海棠花瓣，簌簌落地。
　　繁华落幕，温柔假象渐退。
　　这座看似安宁的棠宁苑，早已被深宫暗流层层包裹。
　　她的深宫风波，自此，正式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