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尽江迟》遇星辞

5、口袋里常备的药 秋

　　秋意日渐深沉，气温一日比一日寒凉。
　　风起叶落，晨露渐重，早晚温差拉大，清冷的秋风席卷整座临大校园，带走了初秋仅剩的一丝温热，添了几分萧瑟凉意。
　　寻常人不过是添一件外套、多穿一件卫衣的小事，可对于温榆而言，换季降温永远是一场无声且难熬的考验。
　　先天心肺缺损的身体，最惧风寒、最怕温差、最怕季节交替。
　　一旦气温转凉，冷空气侵入身体，心肺闷痛、气短喘息、体虚乏力的症状便会频频复发，日夜纠缠，从不间断。
　　她早已习惯，早已隐忍，早已学会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落，悄悄扛下所有病痛与难熬。
　　课间时分，教学楼走廊喧闹拥挤。
　　下课的学生来来往往，追逐打闹、闲谈嬉笑、结伴而行，人声嘈杂，热闹纷繁，是最鲜活热闹的课间景象。
　　温榆避开人群聚集的热闹中心，独自站在走廊最僻静的边角，靠着微凉的墙壁，静静等待喧闹散去。
　　趁着周遭无人留意的间隙，她轻轻从书包侧袋拿出常备的白色药盒，动作轻柔熟练，有条不紊。
　　拆开药片，低头就着提前备好的温水，安静咽下。
　　整套动作娴熟、克制、安静，带着多年久病养成的本能与隐忍。
　　她从不主动展露自己的脆弱，从不对外言说自己的病痛，从不博取任何人的同情与照顾。
　　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将所有苦楚藏于心底，将所有脆弱藏于暗处，只把温柔平和、安静懂事留给世人。
　　可偏偏这一幕，被折返教室拿课本的江叙，尽收眼底。
　　他脚步骤然顿住，心口莫名一紧，心底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
　　小小的白色药片，静静躺在她白皙纤细的掌心，干净刺眼，字字心酸。
　　从前她轻描淡写一句“我只是体弱”，原来从来不是简单的体虚乏力、偶尔不适。
　　原来她常年独来独往、安静克制、不闹不跑、不沾热闹的所有反常，都有迹可循。
　　原来她不是性情恬淡不喜喧嚣，是病痛缠身，根本无力奔赴热烈青春。
　　等温榆吃完药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他沉沉凝注的目光里。
　　她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随即又恢复往日温柔平静的模样，唇角浅扬，笑意清淡如常，没有丝毫慌乱难堪。
　　江叙缓步向她走近，刻意放轻了脚步与语气，生怕惊扰她的体面，生怕戳破她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
　　“你经常吃药？”他轻声问，嗓音温和低沉，藏着压抑的心疼。
　　“嗯。”温榆轻轻点头，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从小体质差，常年体虚，需要常备药，早就习惯了。”
　　她语气从容淡然，没有委屈，没有抱怨，没有苦楚，坦然接受自己与生俱来的残缺与不幸。
　　可越是平静懂事，越是让人疼惜至极。
　　小小年纪，岁岁年年与病痛相伴，隐忍克制，温柔坚韧，默默扛下所有人间疾苦，从未对外喊过一次苦、诉过一次累。
　　江叙看着她过分苍白温柔的眉眼，看着她单薄易碎的身形，喉间微微发涩，心底满是沉甸甸的心疼与不安。
　　他忽然想起，她走路时总是扶着扶手，她从来不吃冰凉的东西，她从不参加任何需要体力的活动，她总在阳光最好的位置晒太阳。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安静乖巧，全是一个人，独自对抗病痛多年，攒下的求生本能。
　　他没有继续追问详情，没有贸然探寻她的病情。
　　他怕自己的过度探寻，会撕开她温柔的伪装，会暴露她深藏的脆弱，会让她难堪不适，会成为她无形的负担。
　　他只是将所有的担忧、所有的心疼、所有的牵挂，悄悄深藏心底。
　　离开前，他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以后要是低血糖，或者哪里不舒服，可以叫我。”
　　温榆闻言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
　　少年站在逆光里，眉眼干净温柔，目光真诚，没有半分怜悯施舍的意味。
　　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了一下。
　　她弯起眉眼，轻轻应了一声：“好。”
　　江叙这才转身离开，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他满脑子都是那片白色药片，和她云淡风轻说“习惯了”的模样。
　　从这一刻起，这个安静单薄、温柔坚韧的女孩，彻底住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成了他往后 岁岁年年，最放不下的牵挂。
　　那天晚上，江叙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温榆低头咽药时平静的侧脸，和她那句云淡风轻的“早就习惯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爷爷奶奶围在床边，又是熬药又是哄，他还嫌苦嫌累。
　　而温榆，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忽然觉得心口闷闷的，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他打开手机，点开温榆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句：
　　“明天降温，记得多穿点。”
　　过了好一会儿，温榆回他：“好，你也是。”
　　江叙盯着那三个字加一个句号看了很久，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他又发了一句：“药，要记得按时吃。”
　　这次温榆回得很快：“嗯，会的。”
　　江叙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不过是两句寻常的叮嘱，他却像得了天大的甜头。
　　第二天，江叙破天荒地迟到了。
　　原因是他绕了大半个校园，去校门口那家据说很好吃的糖炒栗子店，排了二十分钟的队，买回一袋热腾腾的栗子。
　　他把栗子放在温榆常坐的座位旁，又留下一张字条：“栗子趁热吃，凉了就硬了。——江叙”
　　温榆看着那袋栗子和字条，又好笑又心暖。
　　她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又甜又糯，和秋天一样温柔。
　　她想了想，也回了一张字条，压在那袋栗子下面：“栗子很好吃，谢谢你。下次，我请你喝热茶。——温榆”
　　江叙看到那张字条时，正抱着篮球站在走廊里，咧开嘴笑了半天，被队友们追问是不是捡了钱。
　　他当然不会说，他只是因为一张字条，开心得快要飞起来。
　　从那以后，两人之间，开始悄悄传递一些细碎的小物件。
　　有时是一颗糖，有时是一张写着只言片语的字条，有时是路边随手捡起的一片形状好看的落叶。
　　这些东西都不值钱，却都是彼此心底，最珍贵的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