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尽江迟》遇星辞

4、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新

　　新生入学后的第一次大型院系聚餐，定在临江市中心商圈最热闹的连锁餐厅。
　　夜幕彻底降临，临江万家灯火璀璨闪烁，霓虹流转，喧嚣满城。包厢之内更是热闹非凡，人声鼎沸，推杯换盏的笑声、打趣起哄的喧闹、闲谈说笑的嗓音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宽敞的房间，热烈得近乎嘈杂。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大多不自觉落在江叙身上。
　　他生来便是人群焦点，谈吐温柔有度，性格开朗随和，情商极高，无论面对学长学姐还是同班同学，都应对得体、进退有度。玩笑接得恰到好处，寒暄温柔妥帖，待人谦和温柔，永远让人舒服。
　　席间无数人夸赞他性格极好、阳光温柔、极好相处，纷纷感慨他天生热烈，生来耀眼，注定永远活在人群中央。
　　有人起哄让他喝酒，他便笑着接下，分寸得体地化解；有人拉他唱歌，他也毫不扭捏，嗓音清朗，赢得满堂喝彩。
　　他像一个天生就该站在灯光下的少年，所有热闹都顺理成章地围绕着他，所有善意都自然而然涌向他。
　　江叙一一笑着回应，从容自如，完美扮演着所有人心中开朗无忧、热烈鲜活的少年模样。
　　他熟练地融入喧嚣，熟练地迎合人群，熟练地用笑意掩盖所有落寞，滴水不漏，无可挑剔。
　　可越是身处盛大热闹，他心底的空洞就越是清晰冰冷。
　　喧嚣越盛，人心越空。
　　所有的欢声笑语都包裹着他，却从未真正温暖他心底那片常年荒芜的角落。
　　中途喧闹正酣，他借口透气，悄悄走出拥挤热闹的包厢。
　　走廊安静清冷，瞬间隔绝了所有喧嚣，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轻微的心跳声。落地窗外是整座临江市璀璨繁华的夜景，高楼林立，灯火万千，流光溢彩，满目繁华。
　　可这满目繁华落进他眼底，只剩一片荒芜寒凉。
　　多年的孤单早已刻入骨血，根深蒂固。
　　哪怕如今家庭圆满，父母温柔疼爱，身边好友成群，人人待他和善温暖，可心底那片年少留下的空洞，始终无法被填满。
　　他永远是热闹的旁观者。
　　看着别人嬉笑打闹、肆意青春，看着别人岁岁无忧、圆满顺遂，看着别人相拥相伴、岁岁温情。
　　而他，永远孤身站在人群之外，看似融入所有热闹，实则从未真正拥有过半分圆满。
　　手机屏幕干净空旷，没有需要报备的人，没有惦记他的人，没有深夜等候他归途的温柔。
　　偌大人间万千热闹，竟无一处真正属于他。
　　恍惚之间，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那张清浅温柔的脸庞——温榆。
　　只有想起她的时候，心底那片荒芜空洞，才会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与安稳。
　　只有和她独处的时候，他不用刻意微笑，不用迎合喧嚣，不用伪装开朗，不用强迫自己活成别人喜欢的模样。
　　在她面前，他可以冷清，可以沉默，可以空洞，可以不阳光、不热烈、不圆满。
　　她接纳他所有的不完美，包容他所有的隐秘孤单，读懂他所有的伪装落寞。
　　江叙静静望着窗外流转的灯火，心底骤然通透清明。
　　原来这么多年，他从来不是真的热爱热闹。
　　他只是太害怕孤单，太害怕一个人直面心底无尽的荒芜，太害怕独处时无处安放的落寞。
　　热闹是所有人的。
　　而他，什么也没有。
　　晚风透过窗缝轻轻涌入，带着临江秋夜微凉的气息，拂过少年沉静落寞的眉眼。
　　他忽然想，如果此刻温榆在这里，她大概会安静地站在他身边，什么也不说，只是陪他一起看着窗外的灯火。
　　只那么一想，心底那片荒芜，便仿佛被一缕极轻极暖的光，悄悄照亮了一角。
　　包厢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有同学探出头来喊他：“江叙，怎么躲这儿来了？快进来，就差你了。”
　　江叙敛去眼底所有情绪，重新挂上温柔得体的笑意，转身走进那片喧闹里。
　　无人知晓，此刻这个人人称赞的阳光少年，心底藏着多少无人读懂的荒芜与寒凉。
　　无人知晓，他满心空洞的青春里，唯一的安稳与救赎，只是那个安静温柔、单薄易碎的女孩。
　　回到包厢后，热闹还在继续。
　　有人端着酒杯过来，醉意微醺地揽住他的肩膀，含糊不清地说：“江叙，你就是咱们系的活招牌，走到哪儿都是最亮眼的那个。”
　　江叙笑着举杯，与对方轻轻一碰，嗓音温和：“哪有什么亮不亮眼，都是大家抬举。”
　　他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清冽的酒液滑过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暖不了心底半分。
　　他忽然想，如果温榆在这里，她大概不会夸他耀眼。
　　她大概只会安静地看着他，轻轻说一句：你今天累不累。
　　光是这么一想，江叙的眼眶，竟没来由地有些发涩。
　　他掩饰性地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咽下去。
　　灯火通明的包厢里，推杯换盏，喧闹依旧。
　　他坐在人群中央，笑意温柔，一如既往。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满心满念的，都是那个远在校园某处、大概正安安静静看书的女孩。
　　深夜散场，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而归，热闹的余韵还挂在每个人脸上。
　　有人喊他一起打车回学校，江叙摆摆手，说想自己走走。
　　他独自走在临江的夜风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路过一家亮着暖光的便利店时，他鬼使神差地走进去，买了一杯温热的红糖水。
　　他捧着那杯红糖水，站在街边愣了愣，才哑然失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买这个。
　　大概是想起她坐在窗边，捧着保温杯小口小口喝水的模样。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糖水，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喝，一路小心地捧回了学校。
　　第二天一早，他把那杯早就凉透的红糖水放在她自习室常坐的位置旁，留了张字条：
　　“昨晚路过便利店买的，想着你或许喜欢。凉了，下次给你买热的。——江叙”
　　温榆看到字条时，怔了很久。
　　她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眼眶慢慢红了。
　　她把那张字条小心折好，夹进最喜欢的书里，像收藏一件稀世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