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雨》忆溯凝

1、一 秋

　　秋末，平江府下了一场冷雨。
　　并非是天倾得滂沱，却是点点滴滴地将道旁树木烧得仅剩枯枝虬干，半街败叶。马踏青石，积水散开片片碎银。收紧了袍子，依旧是刻骨铭心的寒。陈砚忆在巷前翻身下马，穿过巷里，寻至那半开的医馆门前，一路上的水汽和着院子里早浸透的中草药味随着推门扑了他一身，也使他从这一城的寒意里感受到几分熟悉的气息。
　　院里很静，只听得煎药房里滚水“咕咕”地响。陈砚忆进到屋里，煎药的小童见是熟人，便传一声陈先生来了。陈砚忆一笑，轻轻叩开了内室的门，几分茶香裹着药味从门后氲开来。
　　“陈先生，哦，现在该说陈大人了。不知近来可好？”
　　那老人迎着陈砚忆坐下，两人间早已是忘年交的情谊，不拘什么礼节，便是插科打诨，不避身份。
　　“自是好些，可久病总不能痊愈，时时发作，好在不是什么大病，身上痒了服药便好。”
　　老人重又洗了壶茶，上等的碧螺春，泯过一口，回甘里似能窥见东山的烟雨韵味。这已不是应季的新茶，可正配得上近几天的细雨清寒。
　　“怎寻得空闲来此小聚？”
　　“朝廷差遣，清点平江府近年来的账目，来年春时回去，只是一路上山水重叠，须得早些动身，过了十五元宵节吧。”
　　“你的病呢？”
　　“米医生，京城里你引荐的那位医师也没看出什么病根，说是心病，只能开点调理的药方将养一阵了。不过你曾说过的那几味药，我费了心思找到了。”
　　陈砚忆从身上取下一个檀木匣子，拉开盒盖，里面整齐地存着灵芝，松茸，还有一朵晶亮的雪莲。老人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一来他没想过这后生竟真能得来这奇珍的雪莲花，二来也惊叹于这雪莲的晶莹秀美——这是他从医五十年来见过最为珍贵的药材。
　　“登了龙虎榜，过了殿试，或许当时圣上因又纳了人臣，龙颜大悦，烧尾宴后派人给众举子发些赏赐，于是我得了这件雪莲。据说是吐蕃进贡的，莲生于冰雪之上，莲生似冰雪之形。所以，所以木.......”
　　“她已经不在这姑苏城里了。”
　　“喔。”
　　“你不怎么惊讶，可你看起来很遗憾啊。你回来之前都知道了？”
　　“不甚知道，但我寄回提亲的书信石沉大海，再加上公事缠身，只得心里惦念，却不能回来说个清楚。来年走之前，正月十五，本该是我们约好再见一面的。可回来时去她家门前，已经人去楼空，家里的人都跟我讲木欣连同她家里都反对这门亲事，不想再与我家生什么枝节，离开了姑苏城。”
　　“还说什么了？”
　　“没有，只是我不信，木欣说过的等我，说过的喜欢我，说过的思我、念我、愿坐在我身边；两个人从今往后就别再分开。”陈砚忆显得有些激动，“可我成了功名，寻齐了治她病的药，却怎么可能忽地变了心？”
　　“他们只讲了这些啊。”
　　“是啊。你说是木欣父母不同意吗？可我却也不是什么一事无成之人啊，那又是为什么......”陈砚忆声音低了下去，好像想到什么，又没有头绪。
　　“木姑娘的信你收着了吗？”
　　“只是中举之后再没收到过。”
　　“末了几日，她总在看病时说起她还有一封很重要的信没寄给你，自言自语了好一阵。”
　　“可......”
　　“你再上木家那里去看看，想你走马观花，那老宅里还有些许老家人看管，或有嘱托。”
　　“那这些药，她的病、”
　　“你不必多虑，我最后开了几副方子，照方抓取，她的病必能控制。你那几味奇珍，信得过我，便留在这里，你将来赴京，我便替你守在此地，待有她的音讯时去给她。”
　　陈砚忆辞过米老医生，直出了院子。一声马嘶，去得有些急。
　　“哪一个不是心病呢？”

作者有话说

噩梦生畏，美梦易碎，但白日梦是我想做多久就做多久，是那么美好、长久。
可入梦总是有条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