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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山的那边 山的那边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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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见过连绵不绝的山吗?
你翻过一座又一座,横亘在你面前的还是山。
你曾身陷万山连绵之中吗?
你孤身一人,大雨瓢泼。
你曾见过家道倾覆的悬崖吗?
断崖之下尽是坠落的烟火与难堪。
你曾见过压住亲人的雪山吗?
雪白的山峰下,冰冷包裹彻骨的身躯。
你曾见过被踏遍荆棘的碎石坡吗?
拮据与自卑缠满行路的每一步足迹。
你是否扛过生活施加的考验?
苦难反复吞噬你仅存的鲜活底气。
最后你被摔碎在满载过往的陡坡,悲痛欲绝的失去所有回忆。
江诗怡的人生,好似出生以来便被困在万山连绵之中。
小时候的她,体弱多病,是当医生的外公竭力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家境清贫尚且不算命运蹉跎,她觉得只要一家人整齐在一起,便是小满胜万全。
可似乎命运几乎没有垂青他们一家。就连春风也不屑眷顾她家破败的屋檐,晴空不喜落在她满是荆棘的路途。
五年级的课本上写着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她初学到这句话就把它当作自己的座右铭。旁人的磨难皆是转瞬而过的孤山,风雨过境便有坦途。
对于江诗怡而言,她身陷万山,永无止境的连绵起伏。
更小的时候她的父母失去比大五岁的姐姐,姐姐的坟墓野草疯长后的第三年,母亲意外滑胎流掉了已经成型的男婴。伤了身子母亲去外公家调养了两年,父母在悲喜交加之中生下她,她出生时孱弱无比,周围人断定活不过五岁,于是她在药罐子中长到五岁,有着父母最亲近的陪伴,即便父母掏空家底,好似是他们希望在她色有生之年的做到尽力而为。
她五岁的时候父母外出躲躲藏藏生下她弟弟江诗珩,江诗珩出世的时候晚了一年上头政策松一些得以上户口。
弟弟满周岁满三岁满六岁她依然好好活着,像一株坚强的小草,她开始感谢命运。
哲人说:凡事都有因果,这一世的遭遇必定是是前世作孽的因,是今生难避的囚。她遭遇的这一切是因为上一世的造孽吗?
她一次偶然机会在地里干活时候,有一位信封建迷信的人说:这小姑娘脖子里面长着两颗蛇牙印的痣,注定一生麻蛇链子解不脱。
父亲突然生病去世,大舅舅失踪,外公车祸去世,母亲卧病的煎熬,她试图努力读书改变家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命运再一次将她推向深渊,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来到世界上。
麻蛇链子解不脱。
初一的校园生活刚开始一个月多月,一年一度的国庆假期刚结束,返校第一天,她的校园门口来了一群大人。
他们找七年级五班的江诗怡,这节课是语文课,课堂中老师正在上《在山的那边》,江诗怡的手中的笔此刻正写下:在山的那边是海,翻过山丘能看见海。”
海是什么样的?她至今没有见过,印象中只在老旧的电视机里面因为某个电视画面一闪而过的留下的掠影,宽阔无边的,神秘莫测的。
班级门口和老师沟通的人她认识,是她二叔,他爸爸的亲弟弟,心仿佛被一击锤打破碎,破碎的一起往下沉,疼痛袭来。
只见他和语文老师嘀咕了几句,语文老师回头看向了她:“江诗怡,你家属找你。”
“好。”几乎是应身而立的瞬间,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呢,这心里为什么这么难过?
世上一定有心灵感应的,存在彼此有爱有情有义的人之间。
就像她还没有猜到最坏的答案时心里隐隐作痛的感觉让她知道这是件悲伤的事。
她的大舅舅外出务工,已经失联三个月。近日景洪警方在中缅交界杂草处找到了他生前的身份证,还有一只断手,手背上有着大舅小时候和二舅打闹不小心留下的一模一样的疤痕。这两个物证让外公听到消息时,没有注意路下的陡坡,一个踉跄连人带车掉了下去,被发现时气息奄奄,刚到医院就彻底咽了气。
她的大舅舅生死未卜,她的外公已经死了!
尽管在五年级的时候就经历过爸爸死亡时那种悲恸怆然,椎心泣血的伤心,但此刻五内俱崩,肝肠寸断之感依旧包裹全身。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突然?为什么爸爸走了?现在外公也走了?
外公救了她的命,外公也是在爸爸去世之后唯一一个无数次伸手帮助妈妈和她家的长辈。
破旧不堪的房屋中,爸爸的遗像还挂在那里。
“宝宝,一定要听妈妈的话,你妈妈命很苦。”外公一脸慈祥语重心长地对着诗怡说。
“爸没有本事,爸身后也有一大家子要养,能帮你们的我尽力帮。”七十岁的老人皮肤褶皱,如枯槁的双手递过来一把钱,全是整数少说有两千。他颧骨下内凹,脸上老年斑越来越多,满头白发,似乎就是那双依然矍铄的眼睛能衬托他的精神抖擞。
“爸,谢谢你,我后面会还给你的。”妈妈泪眼婆娑地看着接过来的钱。当初父亲供她读书,可惜她不成器,初三落榜,就没有选择复读外出打工,打工三个月就听了母亲的安排匆匆嫁人,虽然嫁给江雨成她并不后悔,只是自己没有一文半职的工作,导致如今她不带自己活不明白,还连带着老人。
“唉~我老了,以后的日子还要全靠你们。”外公一边摇头一边叹气。
似乎叹的是人老不中用,也似乎是叹流年不复。
“外公,你歇歇气,你喝点茶,你喝点水。”江诗怡对着在猪圈里铲着猪粪的老人道一身破烂的衣服混杂着难闻的臭味。
外公是医生,他的双手不但可以救人治病,还可以顶着农活,五年级九月爸爸突发疾病去世,自那以后,他每个月都会远三十公里来回十来天帮她家干活。
农家肥的处理,背有重量的玉米土豆全是他在做,做好活之后他每次都是空手而归。江诗怡曾经说过母亲抠搜,后来才知道是外公拒绝她们家酬劳,他心疼女儿,总想着能帮她多少是多少。
“宝宝,外公不要你们什么,你好好读书,给弟弟子哥榜样,听话争气,以后做个有出息的人,这样你妈妈现在的辛苦付出才值得。”粗糙的双手摸索着她和弟弟的头。
“外公,我会的。我长大了我一定要给你买好多好多的吃的穿的,带你出去看世界。”她曾对着外公信誓旦旦道。
“好,我等着我的外孙女出人头地。”老人的笑声越飘越远。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外公和爸爸一样先走了,都没有等她长大。
八音盒播放的哀乐和爸爸去世时候,现场乌压压挤满人群,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的对着他跪拜留守,洪海明是个德高望重的老人,也是位救死扶伤的医生。
“爹呀~你的儿啊~有苦诉不出啊。”母亲的声音嘶哑凄厉。
“生养之恩尚未回报。你就驾鹤西去,山前山后再也找不到你啊~我的爹啊……”
“千呼万唤你不应啊~世上再无疼我人我的爹啊。”满室凄凉,在母亲的凄厉哭唱下,更显悲伤,刚丧偶不满三年的女儿此刻带着两个稚幼的外孙披麻戴孝。
“外公呜呜呜呜呜~外公。”小江诗珩哭的泣不成声。
江诗怡没有外放的大哭大悲,内心的思绪在哀伤的氛围中咆哮翻涌,汩汩泪水不断流下,无形的鞭子在抽打疼痛的胸腔。
五天四夜的守灵,丧事妥善处理之后。洪丽芳哀毁骨立,继续加持上兄长下落不明,亡夫的黯然神伤,她在一个冬季的早晨病倒了。
洪丽芳病倒的那天是星期五,江诗怡冬运会落幕会一直开到下午,她上台领完所有参赛学科的奖状和微薄的奖金,放学离校之后兴冲冲到家,入目是满屋凌乱不堪与凄冷。
“哟~是诗怡啊,你妈住院了,在镇医院。”奶奶没好语气的道,空气中没有关心只有埋怨的味道。
“我知道了。”江诗怡漠然开口,她好像被疼痛包围久了变麻木了。
“江诗珩放学回来告诉他,饭在锅里,他也是二年级的人了,自己热饭吃。”她也没有好语气,她要坚强,她故意把锅碗瓢盆弄的叮当响似乎在宣泄不知道面对突如其来的一切,半晌看到奶奶已经溜走之后,她大声哭了出来。
冬夜的风吹的脸蛋生疼。今夜没有月亮,繁星点点一闪一闪地高悬天上,漆黑幽暗的山路旁阵阵山风把早已落了叶的遒劲枝条吹的飒飒作响,摇摇欲坠。她打着的手电筒光晕朦胧涣散,照不亮泥泞崎岖的小路,地面投下一块块破碎摇晃的光影,四周寂静荒芜,人烟稀少,远处的楼房隐在夜色里,模糊不清,只看得到几盏如微弱如星的光点,仿佛指引着要告诉她快到了。纵然如此,沉闷、压抑、还是让她喘不过气。
江诗怡独自在冬夜前行。七公里的路,没有人陪她,也没有送她,她需要孤身一人穿过深山老林的崎岖山路去镇医院。
夜风吹乱她的校服衣角,也吹乱她的思绪。
外公离世的悲恸还未散尽,家里一贫如洗的重压依旧悬顶,母亲又积劳成疾、卧病憔悴,没有任何支柱的家庭此刻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塌了下去,如同废墟一般。
夜色太黑太沉,前路太远太暗。
放学回家她已经走了7公里,别人有爸爸或亲人开车接送,她连自行车都没有,常年徒步上下学。如今去镇上再走七公里,突然有点累。那双不太合脚的布鞋磨的她脚丫和脚跟丝丝作疼,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
这双瘦小单薄的肩膀,却要扛起有些人一辈子难遇的风雨,家道倾覆、至今离散,阴阳两隔。病母卧床,一重山叠着一重山,命运恩赐她活着,却不让她安稳平淡地生活。
她的世界陷入黑暗,无人伴她行路,无人替她分忧。
七公里,她突然感到很长,她没有移动电话,不知道妈怎么样了?她会不会同样担心我?心口堵着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悲情,喉咙发紧,眼眶红肿,却连落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瓶只剩一半的自来水,两颗早就凉透的土豆,哽咽着连带所有委屈与不甘都咽下肚子去。
尽管是冬夜,她还是因为疾走额头渗出汗珠。她望着前方铺满夜色的灯火,快要到医院了。心里苍凉荒芜,我们明明都活着,为什么有人的家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热闹成群,健康无疾,而她家如今家不是家,山穷水尽,四下无靠。
她想起刚开学上的课文,在山的那边,是海,翻过山丘是海。彼时,她一直怀疑这句话的真假性,在山的那边,为什么她看到还是山,翻越一座又一座,并没有看见海。
手腕的几元钱买的电子手表显示,已经21:56分了,寒风快速吹过空荡街巷,大力地朝她席卷,似乎要把她生吞活剥。
她不由得拉紧衣服,快速跑起来。
黑夜中刺眼的光芒照射她睁不开眼,她听到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失重感席卷全身,耳旁传来一声沉闷的重响,骨骼传来生拉硬拽的剧痛。历史书上的商秧在自己制定的刑法五马分尸上了结,前期是不是也这样的疼。她整个人重重摔落在冰冷干硬的柏油马路上,后脑狠狠磕在地面。钝重的痛感炸开,眼前夜色化作一片漆黑的漩涡。
耳边骤然喧嚣,路人惊慌的呼喊、司机疾驰而去的惊慌,远处风声、有人拨打120的话机声,急救车的鸣笛声,层层叠叠,模糊遥远,有什么东西从她大脑里面流出来,湿湿的。
方才心底缠绕的愁苦、对母亲的担忧、失去至亲的伤痛、压身积贫群山,在剧烈撞击下,如同破碎的瓷碗,寸寸崩裂消散。
“山的那边还是山,我陷入万山连绵之中……”嘴唇哆嗦着,她昏迷了。
李砚辞和他姐姐是在一星期之后得知江诗怡家里遭遇变故,他姐姐是联系中关二中师生办曹正淳老师得知江诗怡家庭遭遇变故。
她刚好坐飞机到宁海市一趟,本来是见见她母亲,她母亲刚和她老爸离婚不久,今年她和她老公要带公婆去新加坡,无法抽身回来陪伴她母亲。怎料她从老师们那边得知江诗怡母亲严重贫血导致晕厥,还有一个被筛查出来的糖尿病,本次费用较少,糖尿病只要控制得好就没什么问题,费用在三万左右。
现在严重的是车祸出事的她,目前人已经被转到省人民医院,失血过多,还有严重的颅内出血,必须要做开颅手术,另外她心脏瓣膜被高速冲击的碰撞导致破裂,也必须马上安排手术,目前没有家属可以签字,高昂的医疗手术费,花季一样的生命,没人愿意承担风险。
车祸的肇事者早就逃之夭夭,而且警方调查了周围,在街道拐角处,没有监控记录,路面上留下的长长的刹车印看出来当时开车的人在街道上严重超速,时速应该有110码左右,奈何周边商户都说天气冷都锁在家里烤火看电视,小镇不像城市那样灯火通明,何况是山区小镇的入口处,也没有人看到司机长什么样。没有赔偿,没有人签字没有人缴费,呼吸机上的滴滴声,像死神一样催命。
李佳曼心疼这个小姑娘,关键时候没有人能帮到忙,于是她咬牙决定承担风险帮她度过这把难关,她帮她签了字,帮她母亲和她都缴纳了费用,十五万。
幸运的是手术很顺利,李佳曼把江诗怡最近经历告知李砚辞的时候自动跳过了她出车祸的事情,他很感激姐姐帮了那个朋友一把。
他想去看看她,却被姐姐劝退,叫他抓紧时间补习功课,因为暑假爸妈离婚影响他消沉低迷功课落下大半,再不追赶成绩就要垫底,她李佳曼的弟弟从小成绩斐然,现在期中考试倒退到全年级五十一名,她快要丢不起人了。
他心下了然,他默默在心里盘算着,打算把每月一千块的生活费节约着花,多余的部分偷偷攒起来,他想他也可以帮助她。
李佳曼待满十二月才回去,她和曹正淳老师接洽好对江诗怡的资助事宜和后续补充,又找了靠谱的律师解决爸妈离婚后续抚养费补偿问题才计划返回香港。
她爸出轨在先,姐弟俩都判给了她妈妈,他父亲按照判决书上规定每月要转三千块抚养费给她妈。
李佳曼看着低头默不作声的弟弟,心想:砚辞只是困于父母离散的孤山,便消沉度日,可诗怡被万山合围,依然坚强活着:身上的坚韧不拔,似疯长的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江诗怡是昏迷三天后醒来的,当时她的舅母在身旁哭成泪人,她扶扶额头,脑袋空空,被纱布包裹的脑袋和双手,她试着动了动,浑身闷疼。
她出车祸了,从舅母口中得知,是一位美丽的女士救了她和她母亲,花了人家十五万。
江诗怡想要见见那位救命恩人,被告知恩人不愿意留下姓名,而且已经离开宁海了,只转交给她一张明信片。
诗怡妹妹:世间风霜已予你太多坎坷。
你我有缘,聊以渡难,无需回报。
愿你身愈愁消,从今往后,苦难皆散,余生皆暖,春风终渡万山—匿名用户。
她红了眼睛,手里面攥紧了那张明信片。
江诗怡在舅母的照料以及老师安慰中两个月就出院了,出院一个多月就迎来了期末考试。因为出事遭遇她脑子偶尔会浑沌,记忆混乱,很多时候模糊不清,但似乎也被车撞开窍了。之前难懂的数学知识理解起来也没有那么费力了,破天荒的她考了全年级第三班级第二,她想,这也算因祸得福。
江诗怡旺盛的想要向上生长的生命力,深深触动李佳曼。
同时因为她的缘故李砚辞得以留意到这个在山野里面悄然生长的小女孩。
整整三年初中,他隔着重叠山峦遥遥守望。
他在山的那边,她陷入万山连绵,在无边的群山里,她幸得匿名人士帮助救命,她幸得爱心人士的资助,于她而言这都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她不知在山的那边,有人长情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