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根》格兰芬多扣十分

89、第 89 章 十八岁

　　十八岁踏进秦家大门的时候，林谢雨骨子里还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浑身都是少年人的斗志。

　　那时候她在心里给自己算得清清楚楚，四年时间。

　　她要把秦家给予的每一笔钱都逐条记在心里，等拿到大学毕业证书，就抽身离开，往后再一点点把欠秦家的尽数还清。她设想过无数种毕业之后的出路，人生的版图握在自己手里，绝不依附任何人。

　　可四年光阴一晃而过，现实却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爱上秦妄之后，她一点点弄丢了自己。

　　她的世界慢慢收缩，眼里心里只剩下秦妄一个人。

　　她开始奢望能够永远留在他身边，再也不去规划毕业之后的道路，未来的所有蓝图里，全部刻着他的名字。

　　等到终于下定决心要抽身逃走的时候，她才骤然茫然了，一时间她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

　　回南方的老家小城？那里铺满旧伤疤，她一步都不想踏回去。留在京市更是天方夜谭，这座城市的每一寸空气，都缠绕着她和秦妄纠缠不清的过往。

　　去哪里？

　　这个问题死死困住她，她迟迟做不下抉择。

　　直到有一回，她同卢卡聊天，卢卡看着她郁郁寡欢的模样，随口提议。

　　“如果你实在无处可去，可以来那不勒斯，那是我的家乡。”

　　意大利，那不勒斯。

　　这个地点她当然听过，那是别人口中一座充满野性的城市。

　　她不是没有别的选项，留在华国也未尝不可。可只要依旧待在华国范围，就意味着离秦妄太近，近到随时有可能再次陷落。可如果出国，又该落脚在哪一座陌生城市？所以，卢卡的提议，就这样落在了她摇摆不定的心尖上。

　　她在网络上翻遍关于那不勒斯的文字与照片。生猛，滚烫，不讲究优雅，也不刻意伪装。独属于那片土地的野性，一瞬间攫住了林谢雨。

　　最后，离开京市的那一天，她几乎是孑然一身。

　　只带走手机、一只皮包，还有一张卡片。从前属于她的物件全部留在原地，秦妄送她的各样礼物，她一件都没有拿。

　　唯独攥紧了那张黑卡。

　　大一那年秦家管家亲手交到她手上，里面封存着秦崇雨迟来的歉意。

　　其实走之前，她是想把这张卡狠狠甩在秦妄的脸上。可转念一想，凭什么。秦家本就亏欠她，秦崇雨欠她，秦妄同样欠她，凭什么她不能用秦家的钱？

　　一丝近乎扭曲的报复快感漫上心口。

　　那就用秦家的钱，好好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她心里清楚，自己的精神状态早就偏离正常轨道。

　　一个需要定期看心理医生的人，又怎么可能全然健康通透。

　　她分不清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对是错，可每当动用卡里资金的时候，那股快意真实得无可否认。

　　恨意扎根心底，她却没有勇气留在京市和秦妄硬碰硬，只能狼狈远走。至少，她还可以挥霍这笔钱，当做一种微弱的、聊以慰藉的报复。

　　自尊的道理她都懂，可她偏要这么做。

　　飞机落地那不勒斯，是卢卡来机场接她。依旧是当年秋天，在清晏园长椅相遇时那副模样，阳光，舒展，眉眼爽朗。

　　只是林谢雨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卢卡・卡罗竟然出身于那不勒斯本地赫赫有名的卡罗家族，而执掌整个家族的卡罗夫人，更是一位手段强悍、名声在外的女强人。

　　初到异国的那几日，她暂住卡罗家临海的偌大庄园。卡罗夫人待人温和，坦然接纳了这个满身故事的异国女孩。

　　修整几日后，林谢雨开始一个人游走在这座城市的街巷。

　　她渐渐读懂了那不勒斯骨子里的矛盾。

　　恢弘古老的教堂外壁，布满张扬凌乱的涂鸦。壮阔绝美的海湾近在眼前，转角的市井街巷却喧闹嘈杂。厚重深沉的文学底蕴，和烟火缭绕的俗世生活，毫无隔阂地揉合在一起。抬眼望去，维苏威火山静静蛰伏，沉睡的火山底下暗藏毁灭的力量，整座城市就活在这样一层若有若无的不安阴影之中。

　　那一刻，林谢雨仿佛看见了自己。外表可以刻意伪装出锋利张扬，内里的伤口却随时都有轰然喷发的可能。

　　那不勒斯的人从不压抑情绪，喜怒哀乐全部明明白白摆在脸上。街头人声鼎沸，摩托车呼啸穿梭，没有北地都市那种精心修饰过的精致体面。所有痛苦、热烈、汹涌的欲望，都可以毫无遮掩地摊开，不必掩饰自身的狼狈。

　　这一幕狠狠击中了林谢雨。

　　她在心底反问自己：林谢雨，你又何必硬撑？你明明痛到千疮百孔，明明满身狼狈，却还要在秦妄面前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高傲地转身离场。可那并不是全部的真相，你实实在在地痛苦着。

　　就是这座城市，接住了她无处安放的破碎。

　　后来，她租下一套临海别墅，一签就是好几年。

　　她开始沉浸在那不勒斯独有的喧闹、粗粝与滚烫之中，感受这份带着裂痕的野性。在这里，她找到了另一种生存的方式：宣泄。

　　她不再是那个在京大中文系读书，留着柔顺长发，逼着自己懂事温顺、事事以秦妄为先的女孩。

　　她学着释放长久压抑的自我。

　　这座城市不会要求她必须体面完整，它包容她的破碎，也接纳她近乎疯狂的宣泄。

　　海风常年拍打海岸，维苏威火山遥遥伫立，那不勒斯的日升月落，接纳了她的破碎与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