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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飞机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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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缓缓抬升,机身穿过薄云,稳稳扎进万里晴空里。
今天的天,亮得晃眼,和四年前她十八岁初到京市那天,是一模一样的晴。
那一天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偌大的庄园里,拘束又倔强,她第一次看见秦妄站在不远处,身形挺拔,眉眼沉沉。
而今天,同样的天光之下,她告别了这座城市,也告别了他。
林谢雨靠在舷窗边,抬手戴上耳机,指尖轻点屏幕,那首《情歌》的前奏缓缓淌出来。
这是她第三次认认真真听这首歌。
第一次是在KTV昏暗的包厢里,她攥着话筒唱到破音,满心都是被撕裂的伤痛。第二次是在清晏园的秋风里,她跟着耳机轻轻哼,只剩错过的遗憾。而这一次,在万米高空的云层之上,歌声漫过耳畔,她心里翻涌的,是打算学着释怀。
梁静茹的声音干净又温柔,唱到最后那句 “还好我有,我下一首情歌,生命宛如静静的相拥的河,永远,天长地久。” ,她轻轻闭了闭眼。
从前她总以为,这首歌写的是求而不得的酸涩,是相爱却不能相守的遗憾。直到今天她才懂,歌到最后想说的是:人终究是要往前走的,没有哪道伤会永远钉在原地。释怀不是瞬间的事,可它总会来,只是需要时间。
关于上一辈的恩怨,她从来没有说过忘记。
仇是真的,逝去的人是真的,那些血淋淋的过往,都真实地发生过。可就像爷爷生前说的那样,事情已经过去了,活着的人,总不能被死人的事捆一辈子。她的父亲希望她安稳长大,她的爷爷希望她平安顺遂,就连秦妄的母亲,那位她素未谋面的长辈,若泉下有知,想来也只盼自己的儿子能好好活着,而不是困在仇恨里耗一辈子。
旧事太重了,她不想扛着它走一生。
她可以放过上一辈的枷锁,试着往前走。可她终究,还是走不到秦妄身边去。不是她揪着仇恨不肯放,是这份爱本身,底色就不干净。
她掏出去的,是完完整整、毫无杂质的一颗心,是拼尽全力的奔赴与妥协。是一个没有家庭依靠的女孩,把全部信任,余生期许统统交付出去。她明知道上代的纠葛,却愿意体谅秦妄也是受害者,愿意放下枷锁去爱他。
可这份感情的开端,是他精心布下的复仇圈套。中间那些忽冷忽热的拉扯,是他掌控之中的试探与消磨。哪怕到后来他动了真心,那些刻在她骨血里的伤害,也都是真的。
正因为她掏心掏肺地爱,秦妄的引诱、戏弄、忽冷忽热、利用、背叛,才一刀刀都能伤到骨血。
四年时间,她从满心欢喜走到满身伤痕。再留下去,她怕自己真的会疯。
秦妄,我恨你,是因为我太爱你。你轻轻松松回头爱我,我却早在深渊里熬到病态。她倾尽所有的纯粹、毫无保留地爱他。可秦妄的爱,始于算计、裹着伤害、迟来且残缺。
她太失败了。
为了爱秦妄,背叛生父、自我内耗、自我怀疑、熬到要看心理医生、精神濒临崩碎。秦妄算计她、伤害她、把她拽进深渊,哪怕所谓的真心也是廉价得可笑。深渊是他亲手推的,最后他舍不得她走,却从未真正替她受过苦。
她走,是自救。
他们两个人,困在这张由两代人织成的网里,年深日久,互相拉扯,早就都遍体鳞伤。要是继续困在原地耗着,再浓烈的爱意,也只会被裂痕啃噬得残破不堪。就像一砚浓墨搁在水龙头下,水流一遍遍冲过,再深的颜色,也总有被冲淡的一天。
她选择走,不是逃避,不是不敢面对,更不是不成熟。只是有些伤口,争辩没用,道歉没用,甚至连爱都没用。只能退开一步,把一切交给时间。她是放过自己,给自己一口喘息的余地,不再让自己困在死结里被折磨。
舷窗外的云一团团缓缓向后退去,像被风卷着的旧时光。
未来会怎么样,她一点也说不准。
未来或许能平静想起这段往事,不再痛到发抖。或许有一天她会彻底放下,爱上新的人。秦妄也有了新的生活,两个人真的放过彼此,各自安好。也或许一个人早就走了出来,另一个还困在原地。
什么都有可能。爱恨这种事,从来都没有定数。她只是知道,现在她必须走。不是不爱了,也不是不恨了。是她不想再抱着伤痕过日子了。她想先好好爱自己,先把碎掉的自己一点点拼回来。
至于以后的事,就都交给时间吧。
天高路远,岁月漫长,总有答案。
停机坪的风卷着细碎的沙尘,没头没脸地往人身上刮,带着夏季入骨的燥热。
秦妄斜倚在黑色越野车的车门旁,身形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目光自始至终钉着那架飞机的轨迹,看它缓缓滑行、抬头抬升、刺破厚重的云层,直到最后一点尾光也融进了沉沉的暮色里,再也寻不见踪迹。
他就这么站着,从日头最盛的正午,站到天幕彻底暗下来。
脚边落了一地烟蒂,整整一包粗劣的卷烟,就这么被他抽得干干净净。他平素惯抽口感醇厚的雪茄,或是干脆不碰烟草,从不沾这种呛喉的廉价烟。
可此刻尼古丁烧得喉咙发涩发疼,反倒能压下去一点胸腔里翻涌的钝痛,那地方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生生掏走了一块,风灌进去,凉得刺骨。
他从来没想过要放林谢雨走。
半分念头都没有过。
这是他活了三十二年,第一次完完整整放在心尖上的女人。
是他亲手布下局,把她拉进自己的世界,看着她从青涩懵懂走到满眼是他,看着她捧着一颗滚烫又干净的心,跌跌撞撞朝自己奔赴过来。他怎么舍得放她走?怎么舍得眼睁睁看她转身离开,从此山高水远,天各一方?
心底的不甘和执念疯长,像藤蔓一样缠得他喘不过气。他有一百种办法把她留下,用权势,用手段,用这栋困住她四年的宅子,把她牢牢锁在自己身边。他从来都是掌控一切的人,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可他最后还是松了手。
那一晚,林谢雨往后踉跄退了两步,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浑身依旧抑制不住地发抖。她望着自己,声音很轻,却字字像冰碴,砸在寂静的房间。
“秦妄,恭喜你,计划成功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切读懂,林谢雨心底那一份恨意到底有多深。她早已经打算放下上一辈纠缠不休的恩怨,可那些由他亲手施加在她身上的伤害,她怎么也跨不过去。
她不再看他的神情,不再等他辩解半分,转身,一步一步走出这间主卧。
不是他承受不住。是看见她眼底死寂、满身伤痕,读懂那句恭喜背后的含义——他的报复计划,真的把她碾碎了。那一刻,他心里比她还要疼。
他知道自己混账。
知道这份爱从一开始就裹着算计和复仇,底色脏得彻底。知道根源在自己,是他亲手把好好的一段感情搅得满是裂痕,是他步步紧逼,把她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
这些他都认。
可他是秦妄,是在京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秦家家主。他可以认下自己的错,却不会把所有苦楚都自己咽下去,更不会放过那个在背后推波助澜、把事情逼到绝路的人。
方怀晴。
这个名字在舌尖碾过,带着淬了冰的冷意。
他心里明镜似的,就算没有方怀晴,那些藏在感情里的裂痕也早晚会碎开,那些刻在林谢雨心上的伤疤也永远都在。
可不该是她来撕。
不该是她一个外人,揣着自己的私心和算计,硬生生撕开林谢雨好不容易蒙住的那层布,把所有血淋淋的真相摊开在她面前,推着她往悬崖边走。
有什么仇怨,大可冲着他秦妄来。算计他,报复他,都算她的本事。可她千不该万不该,去动林谢雨。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连他自己都只敢将她放走,凭什么被她这么轻贱地拿来当棋子?
风又卷过来,带着机场特有的煤油味,刮得他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他最后抬眼望了一眼飞机消失的方向,眼底翻涌着舍不得、疼惜,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偏执。
他放她走,不是不爱了,恰恰是因为太爱了。
爱到宁愿自己忍着蚀骨的疼,也要放她去寻一条活路。爱到第一次肯违背自己刻在骨子里的掌控欲,给一个女人自由。
只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他弯腰掐灭最后一支烟,直起身的时候,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一片冰封的冷。坐进车里的瞬间,手机恰好震动起来。
他接起,听筒里传来下属恭谨的声音,一五一十汇报着方怀晴的下落。
秦妄没说话,听对方说完,指节搭在方向盘上,一寸寸收紧。车内光线昏暗,只映出他侧脸冷硬的线条,脸色阴鸷得吓人。
“控制住人,”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别让她跑了,等我过来。”
话音落下,他直接掐断电话。
引擎轰鸣一声,两道车灯猛地刺破浓重的夜色,车子猛地窜出去,汇入滚滚车流,很快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