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根》格兰芬多扣十分

86、第 86 章 灯光落

　　灯光落在林谢雨的脸上，她深深地望着眼前这个自己爱到骨子里的男人，目光一寸寸描摹过秦妄的眉眼、鼻梁、薄唇，像是要把这张脸完完整整刻进记忆里，仿佛眼下，就是最后一次这样好好看他。

　　她轻轻吐出一口绵长的叹息，一字一句，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砸在安静的主卧里。

　　“秦妄，你以为我心甘情愿身上流着谢心宁的血吗？我也不想。你以为只有你恨谢心宁？我同样恨她。她不光毁了你的母亲，也毁了我的父亲，毁了我。”

　　林谢雨顿住，眼神清亮又悲凉，直直望向他。

　　“可你难道只该怪罪谢心宁一个人吗？秦崇雨呢？这件事里面，最无辜的，是你的母亲，还有我的父亲。我们两个人，就像是上一辈悲剧剧烈震动后，一场迟来的余震。那四个人的纠葛，并没有随着他们全部离世就此落幕，所有的重量，全部砸到了你和我的身上。”

　　“但秦妄，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你亲手选的。是你，逼我走到这个境地，也逼你自己落得这般田地。”

　　话说完，林谢雨停下，房间只剩时钟滴答作响。

　　秦妄怔怔看着她，心里瞬间就明白了，方怀晴到底和林谢雨说了什么。难怪林谢雨会说，方怀晴把他们二人剖析得通透彻底。

　　心底掠过一丝冷峭的冷笑。

　　他着实小看了方怀晴，她不光挖出了这么多尘封的旧事，甚至看透藏在他内心最深处的阴暗，还全部转述给了林谢雨。目的再明显不过，就是要把他们二人拆开。一个危险的念头在秦妄心底升腾而起，这件事，他不能就这样轻易放过方怀晴。

　　可眼下，他没有半分心思去思量如何处置外人。

　　他所有心神，全都放在面前的林谢雨身上。

　　“谢雨，我承认，这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上一辈的过错，转嫁到你的身上，同样，也将我自己拖入泥沼。”

　　林谢雨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秦妄，我那棵柠檬树，现在越长越茂盛，四年时间，已经开花结果。当初我亲手把它种下的时候，满心期许，盼着能和你一起开花结果。柠檬树的花语，是忠实忠贞的爱。可到头来才看清，这份感情的开端本就是圈套，结出来的，只有满口酸涩。”

　　“谢雨！”秦妄出声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痛苦，“开端确实是我的计划。我的确想要报复，借着谢心宁的过错来报复你。这点我绝不否认。我母亲死得太过凄惨，我没有办法原谅谢心宁，同样也无法原谅秦崇雨。可后来我逐渐看清楚，我不该把上一辈的罪孽，强加在你的身上。我爱你，是真真切切的。”

　　“我相信你的爱是真的。”林谢雨缓缓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落泪，“可是秦妄，你知不知道，你带给我的痛苦同样是真的。你给予我温柔，转头又掷来冷漠。你递给我希望，紧跟着又推我跌入绝望。就算后来你生出真心，这份爱意，自始至终都裹着最初的算计。你的爱天生带着裂痕。”

　　“那些你给到我的光亮，全部都是你布下的诱饵。那些接踵而至的绝望，也是你一早设计好的结局。你亲手把光递到我手上，再亲手将它碾碎，你太残忍了。”

　　“你以为在这段关系里面，我没有日夜煎熬吗？爱上你，于我而言，何尝不是对我生父的背叛。谢心宁和秦崇雨纠缠，毁掉的不单单只有他们自己。我的父亲，你的母亲，全部被拖进泥潭。爱上你的这些日子，我妥协了太多太多。无数个夜里我都觉得可耻，我好像背叛了父亲，背叛整个林家。”

　　“可我太傻。因为爱你，我甘愿一点点放下所有。我告诉自己，父亲一定希望我往后过得安稳，林家所有人，都盼我向前看。那时候在我心里，所谓的向前看，就是奔向你，你就是我的全部未来。”

　　“我爱你，我愿意放下猜忌、放下犹疑、放下仇恨、放下心里所有别扭，甚至放下自尊，挣脱一层层枷锁。因为我明白，秦妄你本身也是受害者，你同样身不由己。”

　　“可血缘是斩不断的。我终究是谢心宁的女儿，你终究是秦崇雨的儿子。我们相爱，从根源上，就注定是一场错误。”

　　“谢雨！”秦妄猛地出声打断她，大口喘着粗气，眼底布满红血丝，死死盯住她，“既然你都想通了，既然你愿意向前看，为什么现在要说这些？为什么？”

　　这个问题，林谢雨在心底也反反复复问过自己无数遍。她静静看着痛苦的男人，声音带着一层化不开的凄楚。

　　“就像我们的名字，林谢雨，秦妄。这就是横在我们之间跨不过去的坎。我们彼此相爱，却被上一辈人的罪孽死死困住。”

　　她目光凄凄惨惨落在秦妄脸上，一字一句戳破最残酷的现实。

　　“林谢雨爱上秦妄，那就是仇人的女儿爱上仇人的儿子，我愧对九泉之下的生父。秦妄爱上林谢雨，同样也是仇人的儿子爱上仇人的女儿，你愧对死去的母亲。秦妄，你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这份爱情，从萌芽那一刻起，就背负原罪。我们本该憎恨彼此。”

　　这句话彻底击溃秦妄，他再也克制不住，伸手狠狠将林谢雨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骨血。

　　“不！我们不该被仇恨裹挟，我们该忠于相爱本身！当年是我做错选择，你是无辜的，我也是无辜的。你的父亲，我的母亲生前，是盼自己的孩子能过得幸福。不该是现在这样。我最开始仅仅想要你放弃法律层面的相关权益，后来我想要报复谢心宁，报复秦崇雨。我承认仇恨蒙蔽了我，我自私、薄情、内心扭曲。可在日复一日相处里，我实实在在爱上了你。我逃避过，挣扎过，却根本躲不开，逃不掉。”

　　“我不能接受你离开我，更不能接受你不再爱我。我已经离不开你了，林谢雨。我只看见活生生的你本人，不在乎你是谁的女儿。就如同你爱我，爱的也仅仅是我这个人，不是秦崇雨的儿子这个身份。明明我们已经相爱，为什么偏偏你要现在，选择后退？”

　　林谢雨没有挣扎，就那样安安静静被他抱在怀中，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秦妄的脸颊，触碰他温热的皮肤。

　　“因为，我恨你啊，秦妄。”

　　秦妄浑身一僵，整个人彻底愣住。

　　林谢雨神色平静，面无表情，声音轻得像一阵冷风。这阵风，就像掩藏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寂静一样轻：“我恨你带给我的所有伤害，恨你对我做下的一切。恨你的爱不纯粹，恨你将我拖入深渊，恨你不如我那样爱你。秦妄，你困住我，年深日久。而我，同样也困住了你，动弹不得。我们两个人，都无路可走。不如就这样放过彼此吧。”

　　“我不会放过你！”秦妄抱得更紧，手臂绷得发颤，“我们早就落在命运编织的罗网里面，谁都别妄想逃走，谁也不能够离开！”

　　林谢雨轻轻摇晃脑袋，心底一片荒芜。

　　“何苦这样耗下去。再纠缠，结局只会是我彻底崩溃。放我走吧秦妄，让我离开这里，离开你，离开这座困住我的牢笼。我走之后，再也没有人来牵绊你。或许有朝一日我们都可以释怀，但现在，我做不到。”

　　她微微用力，想要挣开他的怀抱。

　　“如果你心里还残存一丝爱我，就放我走，放我离开。”林谢雨的声音已经带上抑制不住的颤音，这句话几乎是耗尽全身力气挤出来。

　　可秦妄的手臂却收得更紧，钢筋一般箍住她，胸腔震颤，固执得近乎偏执：“我不放。谢雨，我们熬了这么多，不该就这样结束。给我时间，给我时间.....”

　　林谢雨被牢牢锁在他的怀抱之中，逃不开，挣不脱。

　　前面那一大段隐忍的克制，一瞬间像雪崩，全部轰然崩塌。这么久以来看心理医生压下去的焦虑、日夜反复咀嚼的伤痛、爱而不得公平的愤懑，全部翻涌上来。

　　之前的平静荡然无存。

　　“秦妄。” 她的声音骤然破了，不再是寒凉的轻声陈述，肩膀剧烈地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决堤，“我不会给你时间！”

　　“我恨你！不是轻飘飘的恨！” 她挣扎起来，却挣不开他的禁锢，呼吸变得急促短促，胸口剧烈起伏，指尖冰凉，“我爱你爱到把自己都拆碎了，我去看心理医生，夜夜睡不着，我不停拷问我自己，是不是我活该掉进你布下的局。就算你后期生出真心，可那些刀是你先捅到我身上的！”

　　“你舍不得我走，那我呢？我困在这里，一遍一遍反复咀嚼这些伤害。再这样耗下去，我会疯掉的！” 她声音发颤，几乎接近失控的哽咽，眼眶通红，整个人止不住地哆嗦，“你到底是舍不得失去我，还是舍不得这份属于你的感情？你有没有想过，继续抱着我，是在把我彻底拖进深渊底，再也爬不出来！”

　　她的理智彻底崩开，不是歇斯底里的嘶吼，是濒临崩溃的爆发。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连坐着都有些虚浮。

　　秦妄原本满心都是不愿接受别离的痛苦，一心想要将人留下来。可怀里的人骤然这样，浑身颤抖，情绪彻底溃决，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

　　那一瞬间，巨大的恐慌猛地浇灭了他的执念。

　　如果他死死的挽留，于她而言不是情爱，是折磨呢。他只想到了自己失去的痛，却忽略眼前这个人已经快要承受不住。

　　如果自己继续不肯松手，他会亲手毁掉林谢雨。

　　他手臂的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不舍、不甘、蚀骨的心痛汹涌翻涌，可恐惧压过一切。

　　箍住她的手臂，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松开。

　　怀抱空掉的那一刻，秦妄呼吸滞涩，眼底布满红血丝，胸口剧烈起伏，他还想伸手，指尖抬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不敢再碰她分毫。喉咙发紧，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剩下沉沉的、压抑的喘息。

　　他不甘心，一万个不甘心。

　　可是他不敢再多说。

　　林谢雨获得挣脱的瞬间，没有回头，也没有力气再说任何狠话。泪水还挂在脸颊，浑身脱力，脚步虚浮地往后退开几步，拉开足够远的距离。

　　屋内陷入死寂，只有两人交叠在一起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那份信托文件静静摊在床头柜上，白纸黑字，见证着这份始于算计、困于原罪的爱情，走到了遍体鳞伤的分岔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