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根》格兰芬多扣十分

84、第 84 章 秦妄外

　　秦妄外出不在秦宅的这一日，方怀晴找上了门。

　　林谢雨看见站在玄关的人，心里早已经猜得七七八八，多半就是奔着自己来的。

　　短短数月不见，方怀晴憔悴得厉害，眼底绕着厚重的青黑，脸颊清瘦下去，往日里那份得体温婉的锐气褪了大半。

　　佣人将她引到客厅，偌大的会客室落地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庭院夏景，蝉鸣隔着一层玻璃隐隐传进来。

　　方怀晴没有绕太多弯子，她坐下来，神色平静，开口就说今天过来，是有三件事要同林谢雨讲。

　　“第一件，我准备离开京市，移居美国，往后不会再回来了。”方怀晴声音淡淡的，眼底浮起一层疲惫，“这座城市装满我的爱，也装满我的恨，到此为止就够了，我不想继续困在这里。”

　　林谢雨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神色不起波澜，只是听着，没有接话。

　　“第二件，我是来和你道别，也是来向你道歉。”方怀晴抬眼望向她，眼底掺着真切的愧疚，“最开始遇见你的时候，我是真把你当做朋友看待。可后来我无可救药爱上秦妄，也是真的。我对不住你，但我不会一直陷在愧疚里面，感情本就存在竞争。”

　　她顿了顿，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你大概不知道，当初秦妄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可笑的替身。他想借我忘掉你，我拼尽一切努力靠近他，到头来才发现，他心里自始至终都装着你，我像个自欺欺人的傻子。”

　　说完这两段剖白，方怀晴看向林谢雨，见对方神色淡漠，仿佛这些爱恨纠葛根本打动不了她。

　　林谢雨在等，等她说完废话，这些不过是铺垫而已。等着这个满手算计的女人，说出今日到访真正的目的，也就是那第三件事。

　　方怀晴瞧出她的心思，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骤然沉下来：“谢雨，如果秦妄对你的爱，从根源上就并不纯正呢？”

　　林谢雨微微一怔，眉头轻轻蹙起，一时没能领会她话里的深意。

　　方怀晴伸手，把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推到她面前，没有解释文件从何而来，也不提打探消息付出的代价，只淡淡道：“你看看这个。”

　　林谢雨伸手拿过文件翻开，纸上清清楚楚写着信托转移、财产自愿放弃的相关条款，是需要她本人签字确认，自愿退出部分信托与遗产分配的文书。

　　她垂着眼，面无表情一页页阅览纸面文字。

　　方怀晴坐在对面，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缓缓开口，那些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两代人尘封的旧伤疤。

　　“下面我要说的这些，有一部分是我查证出来的事实，也夹杂我的推测。你林家和秦家的旧事，说复杂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你的母亲，曾经是秦妄父亲的情妇，这算不上什么隐秘，有心去查，总能挖到蛛丝马迹。”

　　“你母亲后来回到老家嫁给你的父亲，日子看似归于平静。可你知不知道，秦妄的母亲，那位出身名门的秦家夫人，最后患上精神分裂，彻底崩溃，选择了自杀。”

　　“这件事秦妄从来没有和你提过吧？秦家刻意捂住的旧事，凭你，根本没有渠道去打听。”

　　林谢雨浑身猛地一僵，指尖捏紧纸张，指节泛白。这件事，她真的一无所知。秦妄从未吐露过半分，她也想不到，上一辈的恩怨，居然惨烈到这个地步。

　　方怀晴看着她骤然变化的神色，继续往下说，声音冷静又锋利：“这些秦妄不会告诉我，但我有办法找到线索。你好好想一想，对于秦妄来说，你是活生生站在他眼前的人，是那段伤害他母亲往事唯一的后人。钱财信托于秦妄而言算不上什么，可心底的恨意不一样。他会把上一辈全部的悲剧，都归到你的身上，毕竟你的母亲已经不在人世。”

　　“他为什么要把你接到秦宅？想要资助你读大学，给钱就足够，何必把你安置在他眼皮底下。从你踏入秦家大门那一刻，或许就已经是他计划的第一步。”

　　方怀晴咬了咬下唇，眼神锐利地看向林谢雨：“你不是最近才爱上秦妄的，我猜，你十八岁来到京市的时候，心就已经落在他身上。是他步步为营以身入局，引诱你一步步陷进去。”

　　“你以为这份文件仅仅只是想要你放弃信托财产吗？钱对他无关痛痒。他想要的是让你痛，复刻他母亲受过的那种折磨。你看，他成功了。你痛到快要丢失自我，秦妄给你安排心理医生这件事，圈子里面多少人都有所耳闻。”

　　“他甚至开口许诺，要娶你做秦夫人。”说到这里，方怀晴忽然低低笑出声，“谢雨，你静下心好好想一想。这不是我刻意挑拨离间。秦妄这样薄情凉薄的男人，怎么会真心爱上一颗攥在手里的棋子？”

　　“当初他和我在一起，也不是爱我。是我主动告诉他，我可以帮他忘掉你，他就接受了我。你看，你那个同学宁绕也好，我也好，还有其余那些女人，包括你，在他那里仿佛都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存在。这些念头，你心底一定也出现过。”

　　“你的母亲毁了他的家庭，逼死他的母亲。上一辈的纠葛，间接造成你父亲离世。两家的破碎悲剧牢牢绑在一起，这是横亘在你们之间，永远抹除不掉的伤痕。”

　　方怀晴一字一句，敲得人心头发沉：“你们真的可以心安理得相爱吗？就算现在一时沉溺情爱，往后漫长岁月，争吵、矛盾来临的时候，这些血淋淋过往会一遍一遍被翻出来。背负着亲人死亡的羁绊，你们要怎么继续爱下去？就算能爱下去，他的爱也够脏的，谢雨，你好好想想，这个男人真的爱你吗？如果爱你，那么你们这段感情，也是黑色的。我只是可怜你。”

　　讲完全部话语，方怀晴缓缓站起身，脸上褪去方才的锋利，只剩下一层淡淡的怅然。

　　“谢雨，再见了。往后我们大概不会再有机会相见。我由衷希望，你可以得到真正属于你的幸福。”

　　说完，她不再多留，转身迈步走出秦家客厅。

　　偌大的屋子只剩下林谢雨一个人，窗外蝉鸣聒噪，手里那份信托文件还带着纸张冰凉的触感。

　　她面无表情听完了全部的剖析，心底不由得感慨方怀晴的手段。

　　可怜我？不是挑拨离间？

　　不愧是学新闻出身的人，花钱雇佣私家侦探挖出这些陈年旧事，并不算最难的地方。真正厉害的，是她把秦妄的心思，还有自己内心深处所有隐秘矛盾剖析得通透无比。

　　她精准戳中横亘在林谢雨和秦妄之间最大的死结——上一辈血海一样的恩怨和他的复仇计划。

　　其实林谢雨心里清楚，秦妄提出娶她的时候，她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过。

　　她也压根没有想过要成为秦夫人，那道横在两个人中间的伤疤，始终没有真正跨过去。或许某个温存的夜晚，他们短暂地忽略过这份过往，可一旦被人狠狠掀开，伤口依旧鲜血淋漓。

　　林谢雨说不清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放下这些沉重的旧事。但方怀晴说的大部分话，并没有错。

　　她坐在空旷客厅，指尖摩挲文件冰冷的边角，心底甚至生出一丝可惜。方怀晴这样心思通透、洞察力强悍的女人，如果真坐上秦夫人的位置，以她的智谋手腕，说不定真的可以推着秦家再往上走一大截。

　　只可惜，秦妄错过了她。

　　客厅时钟滴答作响，离秦妄回家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了。那道被重新撕开的旧伤，带着密密麻麻的寒意，正一点点缠上林谢雨的四肢百骸。

　　痛，又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