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根》格兰芬多扣十分

75、第 75 章 回到寝

　　回到寝室的时候，宿舍楼已经快要熄灯。

　　林谢雨简单洗漱后，没有和寝室另外三个女孩说些什么，掀开被子躺上床。周遭室友还在小声聊天，窗外偶尔传来晚归学生的说笑声，她闭着眼，心里没有翻涌的委屈，也没有止不住的眼泪，一片死寂沉沉。

　　很快，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闹钟准时响起，她平静地睁眼起床，像从前无数个普通清晨一般，洗漱、收拾书本，走去教学楼上课。

　　日子就这么日复一日地往前推进。

　　她平静地赶完剩余的选修课学分，平静地坐在食堂排队打饭，平静地一个人走在铺满银杏残叶的校园小路。

　　脸上没有大喜，也没有大悲，整个人像是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关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方框里面，牢牢封住所有情绪出口，半分内心的波澜都不肯向外泄露。

　　没有眼泪，也没有笑意。

　　生活轨迹简单到单调，教室、图书馆、寝室，三点一线。上完课就泡在图书馆啃论文、整理开题资料，闭馆之后便回宿舍睡觉，极少参与多余的闲谈，也不参与校园里热闹的聚会。

　　张爱玲时时刻刻留意着她，目光总是不自觉落在林谢雨身上，眼神里藏着挥之不去的担忧。外人不了解内情，只觉得林谢雨状态极好，沉稳内敛，作息规律，和往常没有两样。

　　可寝室剩下三个和她朝夕相处四年的姑娘看得清清楚楚，眼前这个平静的林谢雨，才是最不正常的。

　　她们还记得从前秦妄和宁绕告白那一回，林谢雨是会偷偷躲在被子里掉眼泪的，会难过，会失神，喜怒哀乐都明明白白摆在身上。可现在，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抽空了大半，只剩下一具规规矩矩应付生活的躯壳。

　　那天从告白现场回来之后，关上门，浴室只有她一个人的瞬间，林谢雨攥着那台存满和秦妄、方怀晴聊天记录的手机，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坚硬的地砖。

　　“哐”的一声巨响，屏幕瞬间碎裂，机身弯折开裂。

　　手机坏透了，就如同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一样。

　　她心里清清楚楚明白，这样的发泄毫无用处，摔碎手机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一切。可那一刻她就是想这么做，想要毁掉所有留存着那两个人痕迹的载体。

　　后来她买了一台全新的手机，更换了手机号码。新号码只给到真正值得信任、必要联系的少数人，其余闲杂人等，半个号码都不曾透露。微信里面，她干脆利落，把秦妄、方怀晴一并删除，拉黑清理，聊天记录、朋友圈痕迹全部清空，干干净净，仿佛这两个人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生命里面。

　　做完这一切，她一头扎进自己的生活里，埋头应付论文开题，补齐剩余课业。至于心底会不会疼，又有什么要紧。

　　耳边始终会反复回荡起方怀晴那晚说的那句话：可是秦妄他不爱你啊。

　　是啊。

　　林谢雨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坐着，指尖捏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久久没有落下。她心里一遍遍自嘲，她真是傻透了，早该认清，秦妄从来就没有爱过自己。

　　但这份痛，并不全然是冲着方怀晴而来。她怨方怀晴，气恼这份友情的虚假，气恼自己掏心掏肺交付心事，换来的却是隐瞒与抢夺。可她也理智地懂得，人各有选择，她和秦妄本就没有确立名分，所谓各凭本事，放在世俗的道理上说得通。

　　真正扎根在心底、啃噬着她的恨意，全部指向秦妄。

　　她不恨秦妄不爱她，感情勉强不来，这点她懂。她恨的是秦妄骨子里的凉薄无耻，是刻在骨血里面改不掉的劣根。

　　那些温热缱绻的夜晚，他曾经一寸寸吻过她的全身，和她夜夜缠绵，交付过最亲密的肌肤相亲。转头，他可以和宁绕周旋纠缠，再之后，又转头走向方怀晴。他身边从来不缺投怀送抱的女人，京市圈子里想要靠近他的女孩子数不胜数，可他偏偏，一而再再而三，把手伸向属于林谢雨身边的人。

　　仿佛在秦妄的眼里，凡是靠近过林谢雨的女性，就格外对他的胃口。

　　念及此处，一股酸涩的悔意漫上心口。

　　她甚至忍不住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踏入秦家老宅。

　　如果当初没有走进那座富丽堂皇的宅子，就算辛苦一点，外出打工谋生，是不是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般，人不人鬼不鬼，满心疮痍的境地。

　　可惜没有如果。

　　秋天的风卷着金黄的银杏与红透的枫叶，铺满了清晏园沿湖的石板路，湖面泛着柔和的光，远处飞檐楼阁静静立在层叠秋色里，像浸在暖融融的油画中。

　　林谢雨并不总是埋在学业里，很多个午后，她都会独自来清晏园散步。

　　她偏爱临湖这张木质长椅，后背轻轻靠住椅背，点开手机戴上耳机，静静听梁静茹那首《情歌》。

　　不被爱时，她总听这首歌，因为歌里的歌词，像极了她自己的感悟。

　　第一次声嘶力竭唱它，是被秦妄狠狠刺伤她的那天，他和宁绕走到了一起。

　　而今，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躲在KTV里借着嘶吼发泄情绪，只是安安静静地戴着耳机，目光落在水面，看落叶轻飘飘坠进湖里，又被秋风卷着，随波纹慢慢漂远。

　　四下安静，只剩她一个人。

　　听到那句 “一整个宇宙换一颗红豆” 时，她轻轻扯了扯嘴角，笑了。

　　她终于懂了长久以来盘旋心底的痛楚从何而来。

　　不是失去秦妄这件事本身，而是她终于愿意承认，秦妄给她的爱意，短暂、易碎，满是遗憾，终究要走向陌路。

　　该离开的人总会离开，见春天不见故人，见山水不见过往。

　　一颗小小的红豆，哪里换得来一整个宇宙呢。

　　从前的她，就像一头被回忆囚禁的困兽，曾那样滚烫地爱过，又那样彻骨地痛过。

　　耳机里的旋律继续流淌，她跟着轻轻唱出声。

　　“你写给我，我的第一首歌，你和我，十指紧扣，默写前奏，可是呢，然后呢？还好我有，我这一首情歌，轻轻的轻轻哼着，哭着笑着，我的，天长地久。”

　　无人的湖边，只有风声裹着她极轻的哼唱。

　　她一遍一遍跟着旋律默念那句可是呢，然后呢。

　　这一次的悲伤不再是尖锐的撕裂，只剩淡淡的怅然。第一次唱这首歌，是被伤痛攥住。这一回，只剩遗憾。

　　她慢慢明白，兜兜转转，原来最后什么都没能留住。

　　林谢雨就这么出神望着湖面，低声跟着歌唱，试图借着这一段旋律好好告别，试着放手，试着挣脱，试着寻回属于自己的自由。

　　直到一道影子落在长椅另一侧，有人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林谢雨把歌连着唱完两遍，才木然察觉到身侧多了个人。她愣愣抬眼望过去，微微一怔，一个陌生男人就坐在长椅的另一端。

　　一头蓬松柔软的银白色短发，衬得肤色格外苍白，眉眼轮廓深邃立体，带着异域感，却又不完全是外国人的模样。眼窝偏深，眼尾淡淡的垂着，唇色偏红，左耳叠着细圈耳圈，另一只耳坠悬着水滴形状的宝石。身上松松垮垮套着一件酒红色宽领毛衣，脖颈叠着两条细银链，吊坠贴在锁骨，手指上戴着素圈戒指。他手里捧着一杯星巴克，杯口飘着淡淡的白汽，目光正落在她身上，方才静静听着她哼唱。

　　见她停下，他视线轻轻落过来，一口字正腔圆的中文，音色清亮：“你唱得很好听，怎么不唱了？”

　　林谢雨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回话，男人便扬起一个灿烂明亮的笑，眉眼瞬间舒展。

　　“你好，我叫卢卡。是来清晏园散步，刚刚听见你在唱歌。那一刻我觉得实在太美了，就过来了。你知道的，秋天的风景，皱着眉头的少女唱着哀愁的歌曲，这个意境太棒了。”

　　林谢雨看着这个自来熟的人，轻轻的叹一口气，费力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就是随便瞎唱的，你不觉得难听就好。哪有什么意境。”

　　卢卡轻轻耸肩：“好吧。但是我很喜欢，这首歌我也很喜欢。”

　　林谢雨抬眼打量他：“你中文说得挺好。”

　　卢卡弯眼笑起来：“我是混血儿，父亲是京市人，母亲是意大利人。这次来京市，算是来旅游，也来看我哥哥。这里真美，华国地大物博，每一处都是美景。”

　　“嗯，华国很美，意大利也不差。” 林谢雨浅浅笑了一下。

　　卢卡点点头，两人就坐在铺满落叶的长椅上，伴着湖上秋风，慢慢聊着京市，聊意大利的日光与老城。直到暮色慢慢浸上来，在要分开的时候，卢卡转头看向她：“林，你明天还来吗？”

　　林谢雨稍稍思索，轻轻点头：“最近几天，我都会来。”

　　卢卡眼睛亮起来，和她约好，明天在这里再见。

　　往后整整一个秋天，林谢雨和卢卡・罗西常常在清晏园碰面。

　　大多是午后，银杏与红枫簌簌往下落，两个人就坐在那张临湖的木质长椅上天南地北地闲谈。聊华国，聊意大利。聊各自喜欢的歌，聊诗歌、聊风景，聊只可意会的意境。

　　林谢雨慢慢知晓，卢卡是个导演。后来他把自己社交账号分享给她，林谢雨点进去才看见，页面存满了他走遍世界各地拍下的影像，其中好几支片子还拿到过海外的奖项，只是那些奖项的名头她并不熟悉。

　　卢卡身上带着意大利男人独有的浪漫底色，为人热烈坦荡，待人永远真诚开朗。和他相处的时候，林谢雨总是可以暂时抛却心底积压的种种烦扰。

　　人想要从泥沼一样的情绪里走出来，有时候的确需要这样一个陌生人。他不曾见识过你的伤疤，不清楚你过往所有的狼狈与挣扎，却不带任何目的，向你递来一份纯粹的善意。

　　秋光一日日褪色，凛冽的寒风慢慢袭来，京市的冬天快要来了。

　　相处的这段时间，他们互换了全部的联络方式。

　　离别也如期而至，卢卡结束在华国的行程，准备动身返回意大利。分开之前，二人郑重许下约定，如果未来有机会，一定要在意大利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