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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去往告 ...

  •   去往告白场地的车子里,车窗紧闭,车厢里闷得像浸在水里,连呼吸都带着滞重。

      林谢雨靠在冰冷的玻璃上,窗外京市的霓虹一串接一串向后掠去,光影明灭扫过她苍白的脸。

      她面上静得像一潭死水,指尖却死死攥着衣角,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过往的碎片。

      她想起大一那年初秋,自己急性肠胃炎疼得蜷缩在宿舍楼道,是宁绕穿着一身素净白裙,半扶半架着她踩过落叶,一路挪到校医务室。

      消毒水味呛人的诊室里,秦妄推门进来时,抬眼和宁绕撞了个对视。

      那目光不过一瞬,当时的林谢雨满心满眼都是秦妄,只当是寻常陌生人的照会,傻傻地感激着两人的照顾。

      如今隔着岁月往回看,那一眼里的电流与暧昧清晰得刺眼,原来早在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绕到了一起。

      思绪又飘回巴黎卢浮宫,是她不懂的艺术品展柜前,秦妄和方怀晴并肩站着,对着同一件艺术品低声交谈。

      那时她只当是他乡遇故知的巧合,只觉得方怀晴谈吐得体、和秦妄聊得投机。此刻那些画面拼接在一起,林谢雨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又轻又凉,像冰碴子落在地上。

      她怎么能这么傻。

      男人眼底的试探,女人藏在笑意里的倾慕,这些带着爱意的眼神,她结结实实撞见了两次,却次次都读不懂。说起来倒像个笑话,她懵懵懂懂站在中间,稀里糊涂地,亲手给秦妄做了两回媒人。

      心底的寒意顺着脊椎一寸寸往上爬,恨意第一次挣脱了所有束缚,在胸腔里疯狂地滋长。

      从前哪怕被冷待、被敷衍、被那句“不给承诺”狠狠刺伤,她都不曾真正恨过秦妄。

      爱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他不爱,她认。

      可她想不通,天底下女人那么多,为什么他偏要挑她身边的人。先是宁绕,再是方怀晴,一个个都是她曾真心相待的人。

      她曾把方怀晴当成知心的朋友,无数个夜晚对着手机,把藏了好几年的少女心事,连同秦妄的喜好、自己的委屈,一股脑全讲给对方听。

      那些温柔的附和、共情的叹息,原来全是演出来的。方怀晴什么时候回的京市,没跟她提过只言片语。

      她和秦妄什么时候走到一起的,更是瞒得密不透风。

      一瞬间,秦妄身上那股近来时常萦绕的茉莉花香,忽然有了最清晰的答案。

      车子缓缓停在路边,轮胎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三个人下了车,晚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远处开阔的临江草坪上,遍地铺满了红玫瑰,像燃着一片无声的火。下一秒,漫天烟花骤然冲上墨色的夜幕,“砰”地炸开,流光碎金倾泻而下,照亮了草坪中央那两道高挑的身影。

      秦妄背对着她站着,手里捧着一大束卡罗拉红玫瑰,微微俯身,对着面前的女人低声说着什么。距离太远,声音被风揉碎,可林谢雨还是清晰地读出了他的口型——“做我的女朋友”。

      又是这句话,他可以对任何人说这句话,任何一场盛大的告白,唯独对她最狠心。

      秦妄抬头看向方怀晴的眼神,亮得惊人,带着几分灼热的认真。

      林谢雨心口猛地往下一沉。

      当初和宁绕在一起时,他眼底还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份,分明就是做给她看的。可这一次,他像是真的。

      烟花一簇接一簇地绽放,又慢慢暗下去,余烟袅袅地散在风里。周围来捧场的朋友见告白成了,哄笑着陆续散开,张爱玲和向麒麟也悄悄退到远处的树影里,把空间留给中心的三个人。

      秦妄伸出长臂,稳稳揽住方怀晴的腰,两人紧紧相拥,脊背贴着脊背,像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林谢雨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指尖抠着粗糙的树皮,将这一幕完完整整看在眼里。

      最后一缕烟花熄灭,夜色重新浓稠下来。秦妄牵着方怀晴的手,转身准备往回走,刚抬眼,目光猝不及防撞进树丛边缘的那双眼睛里。

      两个人同时僵在了原地。

      秦妄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松开了握着方怀晴的手,指骨死死攥成拳,指节绷得泛白,连呼吸都顿了半拍。方怀晴脸色“唰”地白了,受惊似的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慌乱地揪住了裙摆,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

      林谢雨看着她这副受惊的模样,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扯出一抹冷笑。

      她从树影里一步步走出来,皮鞋踩在铺满落叶的草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月光落在她半边脸上,另一半沉在阴影里,看不清完整的表情,只有目光亮得吓人,先扫过方怀晴苍白的脸,再缓缓落到秦妄身上。

      “我这辈子,从来没觉得人可以恶心到这个地步,而你们两个,必定占其中之一。”她的声音不高,被风一吹显得有些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地上,“遇见你们,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情。”

      说完,她微微偏过头,视线狠狠钉在方怀晴身上,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方怀晴,你真做得出来。你明明知道我爱秦妄,你怎么下得去手。你现在心里是不是特别得意?我拿你当推心置腹的朋友,什么心里话都跟你说,你转头就把我当小丑一样耍,是吗?”

      方怀晴的眼眶瞬间涨红,水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上来,睫毛颤了颤,泪珠就悬在眼眶边,摇摇欲坠。可她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落在林谢雨眼里,只觉得说不出的虚伪,胃里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谢雨,事情不是你想的这个样子,你听我解释。”方怀晴声音微微发颤,带着点哭腔,柔弱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晚风卷着江边的湿气吹过来,裹挟着一股熟悉的、淡雅的茉莉香气,直直钻进林谢雨的鼻腔。

      和最近秦妄身上的味道,分毫不差。

      “不是这样?”林谢雨重复了一遍,尾音挑着,裹着刺骨的嘲讽,“那该是什么样子?要不要我替你说?你第一次在卢浮宫见到秦妄,就一见钟情了,你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哪怕你知道我爱了他这多年,可你觉得爱情是神圣的,是身不由己的,所以哪怕抢朋友的爱人,也变得理所当然了,对吗?”

      林谢雨呲笑一声,“你偷偷回了京市,一个字都不跟我说。所以,你们是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

      “林谢雨,注意你的用词。”秦妄终于开口,嗓音绷得很紧,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将方怀晴半护在身后,“这件事和她无关,所有错都算在我身上,要怪就冲我来。”

      林谢雨像是完全没听见他的话,连眼神都没往他那边偏一下,仿佛他只是一团没有温度的空气。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锁在方怀晴脸上,带着点近乎残忍的平静。

      “我掏心掏肺把你当朋友,这就是你回报我的方式?”

      方怀晴嘴唇翕动了几下,迟疑了许久,终于还是轻轻吐出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谢雨,可是...秦妄他不爱你啊。”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精准无比地扎进林谢雨心脏最软的地方。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扯出一抹凄惨到极致的笑。眼眶酸胀得厉害,火烧火燎的,可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像是泪腺早就干涸了。

      “就因为他不爱我,你就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吗?”她喃喃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怎么会这么蠢……傻到这个地步。”

      心绪翻涌之下,她下意识地往后退,脚下忽然磕到一块凸起的石块,身子猛地一个踉跄。秦妄和方怀晴同时动了,都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想去扶她。

      林谢雨猛地抬手,死死扶住身侧粗壮的梧桐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粗糙的树皮硌得掌心生疼,她却像毫无知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夜色沉沉,三个人站在满地玫瑰与落叶之间,陷入了死寂一般的沉默。只有远处江水拍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发慌。

      “林谢雨,你冷静一点,理智看待这件事。”秦妄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你给我闭嘴!”林谢雨骤然拔高声音,厉声打断了他。她猛地抬起头,眼底翻涌着滚烫浓烈的恨意,直直撞进秦妄的眼底,“秦妄,你恶不恶心?一个宁绕不够,再来一个方怀晴,为什么你偏偏要从我身边的人下手?”

      这是秦妄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林谢雨。

      他见过她十八岁时怯生生看他的模样,见过她低头浅笑时梨涡浅浅的模样,见过她被他惹红了眼、咬着唇不肯落泪的模样,也见过她捧着佛珠、轻声说“愿你平安顺遂”时温柔的模样。

      他见过她所有的爱与隐忍,却从来没有见过她眼里这样汹涌、这样刻骨的恨意。

      眼前的少女像是在这一刻彻底碎裂,所有的温柔眷恋、所有的隐忍期待,全都崩塌瓦解,只剩下满目疮痍的怨怼,和烧得灼人的恨。

      当初筹谋复仇时,他预想过无数次她心碎的模样,预想过大仇得报的快意。可真到了这一刻,那些预想中的快感荡然无存,心底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钝痛,无处可逃,无孔不入。

      无数念头像乱麻一样缠在他的脑子里。

      方怀晴确实是主动找上门的,可选择接受的人是他自己。她不知从哪里挖来了秦、林两家尘封的旧事,找到他的那天,只看着他的眼睛,轻轻说了一句:“秦妄,让我来爱你。让我帮你忘掉林谢雨,结束你们这段不该存在的感情。”

      他在收到那只檀木盒的时候,在听见“愿你往后平安顺遂”那八个字的时候,秦妄就已经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他爱上林谢雨。

      爱上了仇人的女儿。

      可那又怎么样呢?

      往前一步,是两家血海深仇堆成的万丈悬崖,母亲的死横在中间,他跨不过去,也不敢跨。往后退一步,是自己亲手织就的复仇网,缠了他这么多年,早已困得他动弹不得。他们都是上一辈恩怨里无辜的牺牲品,可这份无辜,却换不来一个圆满的结局。

      他已经决定了,就这样停下吧。不报复了,也不纠缠了,放她走,让她毕业之后远远离开京市,去过安稳正常的人生。就让他自己留在原地,守着那些仇恨和秘密,独自熬完这进退两难的煎熬。

      偏偏方怀晴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像一根救命稻草,告诉他可以不用这么痛苦,可以试着忘记。秦妄说不清是逃避,是软弱,还是自欺欺人的自我麻痹,他最终点了头,才有了今晚这场盛大的告白。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林谢雨会出现在这里,会亲眼看见这全部。

      晚风卷着玫瑰花瓣掠过草坪,又打着旋儿落在脚边。现场静得可怕,压抑得人快要窒息。

      林谢雨忽然笑出了声。

      她抬眼,淡淡扫过面前的两个人,笑意浮在唇角,裹着刺骨的嘲弄与轻蔑,像在看两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你们俩倒是真相配。那就祝你们幸福。”她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半分真心,顿了顿,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你们两个凑到一块儿,至少不用再去恶心旁人了,不是吗。”

      那一眼冷得彻底,像一把火燃尽了所有过往,剩下的只有灰烬。仿佛此刻的秦妄与方怀晴,连让她耗费力气去憎恨的资格,都已经没有了。

      话音落下,她没再多看他们半分,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径直朝着路边走去。脊背挺得笔直,脚步稳得没有一丝踉跄,像是身后的人和事,都再也与她无关。

      秦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几乎是本能的,他抬脚就想追上去,手腕却猛地被攥住。方怀晴指尖微微发抖,死死拽着他的衣袖,带着点哀求的力道,拦住了他的脚步。

      他站在原地,看着林谢雨的背影一步步没入夜色里,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彻底消失不见。

      掌心的玫瑰刺深深扎进肉里,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不远处的路边,向麒麟和张爱玲靠在车边等着,已经等了许久。

      林谢雨一步步走过来,脸上一片死寂,没有泪痕,没有怒意,连刚才的恨意都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片空空的麻木。

      张爱玲连忙迎上去,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满满的担忧:“谢雨,你还好吗?”

      林谢雨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点浅淡的、虚假的笑意。

      “没事,挺好的。我刚刚可是真心祝福他们了。”她侧过头看向两人,语气平和得近乎反常,“走吧,回去。今天劳烦你们等我这么久,怪不好意思的。”

      张爱玲和向麒麟对视一眼,双双皱起了眉头。看着她这副把所有情绪都死死封在心底的模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三人依次坐进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车子缓缓发动,朝着学校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林谢雨靠在车窗上,侧脸贴着冰冷的玻璃,目光直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一动也不动。

      没有人说话。

      车子驶过长街,将那场盛大又狼狈的告白,连同那些破碎的爱意与背叛,统统甩在了身后的黑夜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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