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根》格兰芬多扣十分

72、第 72 章 那段日

　　那段日子，林谢雨整个人都是木的。

　　像浸在深秋的凉水里，心口的伤口钝钝地发疼，哭不透彻，也挣不脱，就这么沉沉地坠着。

　　张爱玲瞧出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约她去宁济寺走一走，说烧炷香，散散心。她没推辞，轻轻应了声好。

　　踏进朱红山门，市井的喧嚣便被厚厚地隔在墙外。

　　古柏参天，浓荫铺在青石板路上，一步踩下去，连影子都静悄悄的。

　　大雄宝殿的琉璃瓦浸在日光里，泛着温钝的光。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檀香，香炉里的青烟一缕缕缠上去，又被风揉散。檐角的铜铃偶尔响一声，轻得像一声叹息。往来香客都放轻了脚步，念念有词，整座寺庙沉在一片肃穆的安宁里。

　　林谢雨踩着细碎的树影往前走，心里反倒奇异地静了下来。

　　那些翻涌的委屈、被拒绝的爱、深夜里攥着窗框忍住的眼泪，都被这檀香压了下去，安安静静地沉在心底，不再撕扯她。

　　走到大殿前，张爱玲递了一柱高香过来，掌心带着点香盒的温度：“心里堵得慌，就跟佛祖说说，总会好些的。”

　　林谢雨接过香，弯了弯嘴角，笑意很淡，像浮在水面的薄冰，一碰就碎。她没说什么，对着殿上的佛像俯身，慢慢拜了三拜。起身走到殿外的铸铁香炉边，指尖扶着香，稳稳插进厚厚的香灰里。

　　青烟袅袅升起来，漫过她的眉眼。她垂着眼帘，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一字一句轻念了出口：“我点高香敬神明，抵我心中意难平。神前不缺三炷香，人生何止万重愁。愿许秋风离别意，散我心中意难平。”

　　张爱玲站在她身侧，听见这几句，只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静静陪着她站着。

　　往山门走的时候，途经寺里的法物流通处。木架上整整齐齐摆着开过光的佛珠，僧人上前合掌，说佩戴在身，可保平安顺遂。

　　林谢雨的脚步顿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串沉木佛珠上，珠粒圆润，色泽沉静，泛着淡淡的哑光。

　　她不是为自己求。

　　心底那个已经盘桓了许久，关于自己未来的路，现在已经有了答案，等大四毕业后，她就会离开，彻底从秦妄的世界里抽身。

　　恩怨也好，爱恨也罢，到那天就都画个句号了。

　　这串佛珠，是她能给他的最后一点心意。不求他回头，不求他动心，甚至不求他记得，就盼他往后的日子，平平安安，别再有什么风波。

　　她没问价钱，直接付了钱，伸手将那串佛珠接了过来。珠子带着阴凉的温度，沉甸甸地卧在掌心。

　　像是她藏了这么多年的爱里，最后一点柔软的余温。

　　晚饭的餐桌上，气氛依旧闷得像灌了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一桌子精致的菜肴，两个人都面无表情，筷子动得寥寥无几。没有闲谈，没有往日零碎的对话，只有碗碟偶尔相碰发出的轻响，回荡在空旷的餐厅里。林谢雨垂着眼，安静地扒拉碗里的饭菜，心口沉沉的，麻木的掀不起什么波澜。

　　秦妄神色淡漠，眼底辨不出喜怒，周身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疏离。

　　用餐结束时，椅脚蹭过大理石地面，划出一声微哑的响。秦妄站了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指尖刚触到衣料，身后就传来林谢雨的声音。

　　“秦妄，等等。”

　　林谢雨出声叫住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秦妄脚步顿住，眉头轻轻蹙起，侧过头望向她，没有开口，只静静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林谢雨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临近了，先飘过来的是一缕淡茉莉的香，不是他惯用的厚重的沉木调，是近来偶尔沾在他袖口、衣领上的味道。

　　她睫毛极轻地垂了垂，没问，什么都没问。

　　她走到他身侧，双手捧着那只小小的檀木盒，往前送了送，轻轻搁在桌沿。木盒磨过桌面，发出很低的一声闷响。

　　盒身还残留着她掌心浅浅的温度。

　　她没有多余的铺垫，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就当，感谢这些年来，你的照顾。”她声音平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顿了顿，又补了几个字，轻得像风一吹就散：“愿你往后平安顺遂。”

　　秦妄手指猛地攥紧了外套，垂眸看向桌面上的檀木盒，眉峰锁得更紧。他没有开口询问盒子里面装着什么，也没有去深究这句话背后藏着的离别意味，他仿佛读不透，又仿佛刻意不愿去读懂。

　　喉结极快地滚了一下，又被他死死沉下去。

　　他伸手拿起盒子，握在掌心，没有多说半个字，转身径直离开餐厅。脚步声一步步远去，自始至终，没有再多留给林谢雨一句言语，一个多余的眼神。

　　林谢雨站在原地，脸上没有笑，也没有落泪，更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所有翻涌过的爱恨、不甘、遗憾，全部都安安静静压在了心底。

　　餐厅里还剩半盏冷茶，袅袅飘着最后一点白汽。

　　落地钟在墙角滴答走着，一声一声，敲在空荡的空气里。

　　许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肩头微微垮下来，像把心里最后一点攥了许多年的牵挂，也跟着那口气，轻轻吐了出去。

　　夜色漫过长廊，她调转方向，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属于自己的房间。

　　林谢雨来到卧室的阳台上，她不太能喝酒，于是拿了个小小的茶杯，慢慢将茶杯倒满。她举起来对着夜空，像是在敬谁一样。

　　第一杯，敬我没名没分的，陪着你的日子。

　　第二杯，敬我为了你，毫无底线。

　　第三杯，敬我深夜的眼泪。

　　第四杯，敬我什么也不图，和你一起的真心。

　　第五杯，敬我，明知不可而为之的勇气。

　　第六杯，敬我，一直以来的心酸。

　　第七杯，敬我，连简单的陪伴都是奢侈。

　　第八杯，敬我，你口中的拒绝。

　　最后一杯，敬我们，你是你，我是我。

　　窗外风卷着梧桐叶擦过玻璃，沙沙地响。

　　喝完这九杯，这一场耗了整个青春的纠缠，她终于，打算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