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根》格兰芬多扣十分

2、第 2 章 她为什

　　她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一切的开端，不过是一纸突如其来的遗嘱，硬生生将她拉进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现在回想，只觉得荒诞又可笑。

　　在初中以前，她的人生一直平淡安稳。

　　爸爸林正安很疼她。

　　至于妈妈谢心宁…… 小时候她读不懂，妈妈对她总是淡淡的，淡淡的关心，淡淡的斥责，淡淡的说教，淡淡的无视，唯独唤她 “谢雨” 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才会透出一点难得的温柔。

　　她没办法断定妈妈爱不爱自己，可她确实感受不到身边同学口中那种热烈直白的母爱。

　　幼儿园、小学，再到初中，她就这么懵懵懂懂长大。

　　父亲日渐憔悴，母亲愈发冷淡。

　　那时她年纪太小，不懂婚姻，看不懂成年人之间纠缠的感情。

　　她只看得出来，爸爸不快乐，妈妈也不快乐。

　　他们偶尔会关上房门争吵，刻意压低声音，尽量不让她听见。

　　漫长的冷战更是家常便饭，而每次低头道歉的，永远是爸爸林正安。

　　那段成长岁月里，充斥着压抑的争执与冷寂的对峙，唯一的光就是爸爸。他总会带着她去游乐场，买她爱吃的零食，永远把她放在心上。反观妈妈谢心宁，更像是在按部就班扮演妻子与母亲的本分角色，温情少而稀薄。

　　青春期心思敏感，林谢雨一度以为，大抵所有家庭都是这样。同学各有各的成长烦恼，父母争吵、心生隔阂是常态，就算磕磕绊绊，总会陪着孩子走完长大的路。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还没成年，父母就永远离开了她。

　　事情的起因只是老房子漏水，渗水打湿了妈妈的储藏间。

　　整理物品的时候翻出来一个尘封的旧盒子，被爸爸无意间发现。

　　林谢雨永远记得，这是第一次看见爸爸脸上那样震撼又沉痛的神情。爸爸没有失态，只是匆匆拿着盒子去向妈妈求证，激烈的争吵随之爆发。

　　窗外暴雨倾盆，她眼睁睁看着妈妈头也不回的冲进大雨里。爸爸紧跟着追出来，临走前回头叮嘱她：“女儿，在家乖乖等我们，听话。” 说完便追了出去。

　　这是爸爸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再次传来消息的时候，是爷爷赶来接她。

　　殡仪馆里，两具冰冷的遗体摆在眼前。一切来得猝不及防，她像被困在噩梦里没有出口，心口撕裂一样疼，大脑却一片茫然。

　　爷爷红着眼哀伤地告诉她，父母遇上了车祸。雨天路面打滑，车子冲下了山崖，是谁都预料不到的意外。

　　林谢雨实在想不通。

　　是不是所有父母之间的争执，最后都会走向决裂，离婚，甚至死亡？为什么只是一场争吵，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命运怎么会如此不公，一夜之间，她让就成了孤儿。

　　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长大。

　　搬家的前一天，她开始收拾属于这个家庭里最后的遗留物，她就这样麻木的看着每一处都留有家人生活过的痕迹。

　　以前这个家，虽然简单，但收拾的干净，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寂静，而这套房子也很快就要挂牌卖掉。往后，她就要跟着爷爷一起生活。

　　林谢雨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前面摆着一个旧盒子，里面放着一本老旧日记，还有一封夹在里面的信。

　　这是她最后的疑惑。

　　她就这么席地而坐，一字一句的读着，想要找到这些年父母争吵的根源，想弄明白，究竟是什么纠葛，让两个人争执到最后，双双殒命。

　　那时她才初中，很多事情尚且懵懂，可越往下读，心底越是翻涌，只剩荒诞的可笑，还有一阵一阵的作呕。

　　日记里白纸黑字，写满了林谢雨从未窥见的过往。

　　妈妈谢心宁出身官宦世家。外公外婆，谢心宁从前只轻描淡写告诉她早已离世，不必再提起，除此之外再无多说。

　　林谢雨一直对此一无所知，她从来不知道，外公曾身居高位。日记记录着谢心宁年少优渥顺遂的人生，日子明媚快活，直到她去海边旅行，遇见一个年长她十几岁的男人——秦崇雨。

　　妈妈在日记里写着，此生遇见了真爱。

　　二人在异国相识相恋。后来这个男人悄然离去，未留下只言片语，只留下她一个人黯然回国。那知回到京市后，他们再度重逢。这时她才知晓，秦崇雨早已成家，也有自己的孩子。

　　一开始谢心宁刻意躲避，可秦崇雨不肯放手，两人依旧不断纠缠。而谢心宁心底始终放不下他，最后还是陷了进去，成了秦崇雨婚姻里的第三者。

　　读到这里，林谢雨胃里一阵翻涌，满心恶心。

　　在她印象里，妈妈永远高傲疏离，对待她和爸爸总带着淡淡的漠然。她从没想过，光鲜的母亲，曾经做过别人的情妇。

　　十几岁的她攥着日记本，满心愤懑与不平，凭什么，你这样高傲，结果却如此肮脏。

　　她压下那股难以置信中，又带着原来如此的恨意，麻木的继续往下看。

　　后来外公卷入贪腐大案，迅速被捕、审判，最终被枪决。外婆经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谢家一夜崩塌，谢心宁失去所有依靠，那时她唯一能抓住的人，仿佛只剩下秦崇雨。

　　可秦崇雨的父亲尚且在世，绝不允许婚外情毁掉秦家的名望，更不会同意儿子为这个女人离婚。

　　秦家老家主找到谢心宁，用外婆的命逼她离开京市。

　　秦崇雨无力反抗父亲，两人只能就此断绝往来。谢心宁带着重病的外婆回到外婆的老家，没过多久，外婆也走了。

　　走投无路之下，谢心宁想着，找个爱自己的老实人嫁了吧。而那个老实人，就是她倒霉的父亲，林正安。

　　日记里写得直白，林正安平凡普通，她嫁给他，不过是想寻一处落脚的依靠。就连林谢雨出生的时候，谢心宁笔下也没有半分初为人母的欢喜，只淡淡写道，没什么值得高兴的，这个女儿，不过是带着她的骨血，长得也不像自己，更像她爸爸，日子怎么过都是过。

　　看着妈妈亲手写下的文字，看着她这样形容自己，形容全心全意待她的父亲，林谢雨忽然低低地笑出声。

　　笑声干涩，没持续几秒，眼泪就猛地砸落在纸页上，随即崩溃大哭。

　　日记接着写到该为这个女儿取名的事。

　　爸爸那时满心欢喜，天真以为 “林谢雨” 是取了两人的姓氏，是属于他们一家人的纪念。可谢心宁只在日记角落，写下一句李煜的词：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看到这句，林谢雨哭得浑身发抖。

　　《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她名字里的雨，秦崇雨的雨，字同音同。

　　哪里是什么朝来寒雨。

　　表面上她是林家的女儿，这个名字里藏着的，全是母亲一辈子无法释怀的遗憾与执念。寒雨晚风，春花凋零，那些美好转瞬即逝，人只能被动承受命运的风雨。她把这段不能对外人言说的私情，藏进女儿的名字里。

　　所有人都只当是普通姓名，唯有谢心宁自己清楚背后的深意。

　　难怪。

　　难怪母亲唤她 “谢雨” 的时候，语气才会有那一点独有的温柔。原来那声温柔的呼唤底下，埋藏着这样不堪、不能见光的秘密。

　　难怪父母之间永远隔着一层，原来母亲心底自始至终装着另一个人。谢心宁一辈子都没能放下秦崇雨，或许直到生命尽头，那份执念都还在。她不清楚秦家内部的纠葛，但这件事于她而言，只觉得胃里一阵阵泛上来恶心。

　　谢心宁奔赴死亡之前，就在开门的瞬间，林谢雨大声喊了她一声‘妈妈’，但这个女人直接无视了她，也没有为她丝毫的停留，用生命去祭奠了她的爱情。

　　而林正安和林谢雨呢，不过是她爱情里的陪葬品。

　　后来，她把这本日记和连同未寄出的一封表达给秦崇雨思念爱意的信全部都烧了，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留在什么用呢，她只拿着属于爸爸的遗物，搬去了爷爷住的小区。

　　奶奶早就不在人世，只剩爷爷带着她，靠着微薄的退休金度日。

　　邻里闲言碎语从来没断过，人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林谢雨命硬，克死亲人。正值青春期的她，被这些流言压得喘不过气。她多想大声辩解，这一切根本不是她的错，她也是这场闹剧里的受害者。

　　每次都是爷爷站出来，厉声呵斥那些嚼舌根的邻居，护着她，告诉旁人他的孙女绝不是他们口中的样子，叫他们闭嘴走开。

　　和爷爷相依为命的这些年，林谢雨才一点点把濒临崩溃的情绪稳住。她学着用假装坚强的外壳，裹住内里敏感又自卑的自己。

　　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

　　旁人的话像针一样扎过来：奶奶、外公外婆早早离世，而后父母双双遇难，如今世上仅剩爷爷这一个亲人，爷爷身体还常年不好。在他们眼里，说她是扫把星，克死身边所有人，仿佛理所当然。

　　林谢雨心底只剩冷笑，这些事，如果发生在你身上，你还能这样侃侃而谈别人的伤痛吗。

　　她降生在一段没有爱意的婚姻里，母亲心中装着旁人，这段感情最终酿成悲剧，连父亲也被一并拖入死亡深渊。

　　她一时分不清，该笑父亲太过愚钝，还是叹母亲太过自私恶毒。心底那一点对母亲离世的哀痛，早就被她道德败坏的爱情和三观消磨殆尽。

　　不是她天性冷硬，是真相太过不堪。母亲亲手毁掉这个家，仅仅是为了安放自己放不下的执念，父亲不过是她走投无路时随便抓住的依靠，这段婚姻从头到尾都是谢心宁自私的选择。

　　恨意牢牢盘踞在她心底，她怨恨谢心宁。

　　林家不应该是她爱情的牺牲品，而林谢雨的父亲和林谢雨，更不应该为这份属于她见不得光的爱情来买单。

　　很长一段时间，她陷在无边黑暗里，找不到出路。是爷爷一遍一遍安抚她：这都是成年人之间的纠葛，和你无关，你要好好走自己的路。

　　可好好走下去，谈何容易。

　　没过多久，爷爷查出癌症晚期。

　　邻居的议论瞬间变本加厉，认定她克亲人这件事，彻底被 “证实”。爷爷病重的那段日子，恰逢她备战高考。

　　就在这个关头，秦家二叔秦崇山找上门来。他帮着照料爷爷生病期间的大小事宜，处理所有繁杂后事，说这是秦家表达歉意的方式。

　　林谢雨当时听后，只想让秦家所有人立刻消失。

　　为什么还要来延续这段纠葛？让这件事随着谢心宁一起埋葬了不好吗？

　　可爷爷反复强硬地叮嘱她，不要冲动，不要幼稚。爷爷说，等他走后，她就再无依靠。林家没留下积蓄，只剩下一套完全不值钱的房子，她还要读大学，未来该怎么办？难道为了一口气，放弃学业，去做底层辛苦的体力活？她成绩很好，不该就此断送前途，她缺的，只是钱。

　　是啊，爷爷治病早已掏空家里所有积蓄。如果想要继续读大学，摆在她面前最大的难题就是学费。秦家此刻伸出手，恰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秦崇山告诉她，秦崇雨离世前，早就立下了这份遗嘱。

　　秦崇雨留下遗嘱，将她纳入秦家的信托，也把她写进秦家遗产继承人之中。秦崇山转述秦崇雨的想法：秦家亏欠林家，他不愿谢心宁的女儿孤苦无依，这是他拿出的诚意，一份迟来的道歉。

　　林谢雨只觉得想笑。

　　秦崇雨从来没有对不起林谢雨。秦崇雨亏欠的是秦家，是他的妻子和儿子。真正亏欠林谢雨、亏欠林正安，亏欠整个林家的人，是谢心宁。是这个女人那些错误的选择，酿成所有悲剧。

　　这份带着赎罪与对旧爱的怀念意味的遗产，她拿在手里都觉得寝食难安。

　　可若是拒绝，就像爷爷说的那样。家里早已一无所有，没有积蓄没有依靠，想要读完大学，会难如登天。

　　她本心一点都不想接受。就算理智上清楚，当年的事不能归罪于秦家其他人，可心底依旧翻涌着对秦崇雨生理性的厌恶。好在秦崇雨已经不在人世，可她一旦踏入秦家，又该如何自处？要怎么面对秦崇雨的儿子秦妄？她完全没有答案。

　　她才十八岁，人生还有无数种可能。若是只凭着一腔意气，断然拒绝，断送升学的机会，往后漫长岁月，她该如何立足？可投奔秦家，又算得上什么好选择？

　　前路于她，一片茫然。

　　在秦家其他人眼里，她或许就是一个难堪的存在——是她母亲谢心宁，当年的那段私情，搅乱两个家庭，让所有人落入苦楚。

　　林谢雨最终还是同意了前往秦家，是爷爷逼她的。弥留之际，爷爷要她发誓，无论多难，都要好好活下去，带着父亲林正安的那一份，带着整个林家，好好活下去。

　　所以她收下了这份，像施舍一般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