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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Chapter54 姚折雨跳河 ...

  •   接到盛澜电话的那一瞬间,瞿照月人是麻的,她难以置信地确认了两遍,最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医院。

      姚折雨跳河了。

      找了个鲜有人到的地方,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去,被路过的人发现,报了警捞起来往医院送,但还是晚了点。

      瞿照月想骂人。

      网上说要把每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姚折雨是真听进去了,她过完今天明天是真不活了。

      你个傻逼,还挺贴心,知道往没人的地方钻。青川湖边那么多人,还知道找入湖河口,平时没少踩点啊。

      想不到吧,钓鱼佬无处不在。

      没得逞吧,这不得给你气出个好歹来。

      傻逼。

      笨蛋。

      傻死了。

      到医院的时候,姚折雨已经被送进了ICU,那扇沉重的门关着,在外面等着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医生拿着单子出来,瞿照月看了眼盛澜,这几十页厚的告知和同意书只有她能签。

      自己这个身份拿什么签?授权委托书关系那里能填个啥?配偶吗?谁认啊。

      如果在此之前她还抱着一些侥幸心理,那么在看到入院诊断的那一刻心就彻底沉下去,那些多年前在教科书上见过、在规培轮转时见过许多次的字眼,在此刻变得无比陌生,瞿照月觉得自己快不认识字了:

      心脏骤停心肺复苏术后、缺血缺氧性脑病、急性重度呼吸窘迫综合征、肺水肿、代谢性酸中毒……

      这些还只是入院诊断,她当然知道之后这份病历上还会再加些什么,感染是必然的,就姚折雨那跑两步都喘的身体素质,瞿照月完全不想向下想。

      “……还有希望吗?”盛澜的声音很低。

      瞿照月嘴唇动了动,最后抿成一条线,只说:“专业不对口,我也不知道,去问问医生吧。”

      她在阳城医院的休假只到后天,复工之后还有一些非她到场不可的事,瞿照月在ICU门口枯坐一晚上,卡着早上第一班高铁跑去阳城,和主任说明情况,请了假,把工作交接好,又赶着最近的高铁回青川,直奔医院。

      医院又下了几次病危,好在盛澜也在。

      病危通知书她一开始没敢看,最后还是抖着手接过来。

      铜绿假单胞菌肺炎、感染性休克、多器官功能障碍、急性肾损伤、DIC、应激性溃疡……占了大半页纸。

      姚折雨,你要不要起来看看我的命有没有你的诊断长?

      两个疲惫到极致的人沉默着并排坐在家属休息区的椅子上,气氛一度压抑到死寂。

      中间赵卉来给她们送饭,说自己可以守一下,换两人回去睡个觉,休息一下。

      瞿照月抿了一口汤,竟然尝不出什么味道。

      “小雨很不愿意牵扯别人进来的,”她说,“盛阿姨在是因为她得签字,有另外的人来,她会不自在。”

      赵卉点点头,陪她们坐了一会儿走了。

      家属探视的时间,瞿照月和盛澜一起进去,盛撑着病床的护栏,一声一声喊着姚折雨的名字,向她道歉,泣不成声。

      姚折雨闭着眼睛,安静地躺着,身边围满了机器,身上的那些插管、隔着维持生命体征的各种通路,药水泵,密密麻麻的,快要将她淹没了。

      枯瘦的身体苍白到不见一点血色,皮下有几处散不开的淤青,青紫一片,触目惊心。

      各种医疗设备发出有节律的滴滴声,此起彼伏,这些声音瞿照月曾经无比熟悉。

      在重症轮转那一个月是她规培最后半年,带教无比心大地放她自己守夜班,硬着头皮撑了一晚上,看见窗帘后那片狭窄的天有霞光缓缓亮起的时候她想,太好了,病人还活着,自己也活着。

      后来每次上夜班,她都无比期待天际线上的那抹天光。

      姚星星,要是你也能看见就好了。

      瞿照月深吸一口气,在病床边半蹲下来,好不容易在一堆管子和导线里找到一只空着的手,她虚虚地握上去,死气沉沉的柔软,一片冰凉。

      “我订了一对戒指,本来是想亲手给你戴上的,现在也不行了。”

      “你能不能稍微支棱一下,别让我留下这个遗憾。”

      姚折雨这几天来没醒过,医生说她求生意志很差,但是在那一瞬间,瞿照月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当天晚上,她的心脏骤停了两次,又被硬生生地摁回来。医生找家属谈话,婉转地说其实没必要了,现在的体征基本全是靠机器撑起来的,病人自己也受罪。

      盛澜动容,还是征求她的意见。

      谈话嘛,这活她也经常干,递出去轻飘飘的一张纸,再尽量把话说得好听一点,把“现在死”还是“晚一点再死”的抉择交还给家属,有的人死死抓着不愿意放弃,总会想着,万一呢?万一还有一点希望呢?万一能活呢?

      现在主客体互换,瞿照月也开始想,万一呢,万一还有希望呢?万一能活呢?

      姚折雨善解人意,昏迷不醒的时候也不让瞿照月为难。

      随着众多机器里一声尖锐短促的警报,医生护士鱼贯着拥到病床边。

      黎明前的第三次心脏停搏,终于没能救回来。

      姚折雨死了。

      但瞿照月没有实感。

      她只是知道自己之后不用再往ICU跑了,终于可以回家好好洗个澡,睡个觉,配合盛澜那边把后续的事情处理好之后再回阳城上班。

      从殡仪馆回家的路,瞿照月拒绝了盛澜开车送她回家的提议,自己沿着青川湖的环湖步道慢慢走,从傍晚一直走到日落之后,天色渐渐变暗,夕阳欲尽,夜色初临,远处水天相接的平面之上,淡橙和粉色被晕开,再往上逐渐过渡成清浅的灰蓝,水面也是很深的灰蓝色,远处的渔灯一闪一闪,冷暖交织之间,有鸟群灰色的剪影在盘旋,久久不去。

      夜风很凉,带着吹过青川湖水面后沾上的土腥味,瞿照月站定,侧身看着这幅景象,夜风穿过她,轻轻掀起风衣的衣摆,只留下一点微凉的余韵,鼻尖又飘来似有若无的桂花香。

      瞿照月觉得,这个时候应该有姚折雨在她身边才对。

      星星啊,原本是想把你的骨灰带出来的,我觉得你应该不会喜欢被埋到地下,但是青川湖既是饮用水源,又是国家自然保护区,把你丢进去,一来犯法,二来也不道德。你妈也同意,我俩对着手机查了半天,得知这个结果她也很遗憾。

      所以只能先委屈你,你忍忍,大不了,你不开心了,就给我托个梦上来揍我一顿。

      那枚没来得及给你戴上的戒指我塞你盒子里了,你要想戴就戴,不想戴也没关系,等我重新再给你烧新的。

      这件事是我的错,应该早点给你的,你看这事整的。

      我说,我对着这个湖说话你能听见吧?或者我换个地方,去你跳下去的地方说,那地方有天我抽空去看了,那芦苇草长得比你人都高,你说你怎么想的?

      你说我怎么想的?没戴口罩顶着鼻炎一头扎进去,出来打了一天喷嚏,这事你全责。

      差不多了,我得走了,旁边有个姨一直盯着我,大概是拿我当神经病了。

      瞿照月顶着夜风长叹一口气,终于离开。

      回到古城,重新踏上走过无数遍的石板路,曾经的平阶堂被转卖了好几手,现在是这条街上众多咖啡店里的其一,装修换了好几道,已经看不见原来的影子了,这几年青川的旅游发展得不错,来了很多人,许多地方被重新修缮,许多地方被推倒重建,某个曾经鲜活的人存在过的证明被一点点抹去。

      瞿照月甚至还能指得出来,哪里是她参加完比赛回来姚折雨抱她嚎啕大哭的地方,哪里是姚折雨蹲下去给一只掉色的狸花猫喂猫条的地方,哪棵桂花树下是姚折雨经常停自行车的地方,有时姚折雨来古城找杨兆礼夫妇或者自己,离开时自行车上总是簌簌落了满车的澄黄的花碎。

      只剩她还记得了。

      在这个陌生的咖啡店门前站了许久,久到她察觉到自己应该离开,迈出脚步的那一刻,脚底和腘窝都传来无法忽视的钝痛。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只有赵卉在,安静地坐在堂屋的沙发上,看着瞿照月拖着脚步走进院子里,径自在墙角蹲下,是在找什么东西。

      那里曾经被一个女孩用硬物划出另一个女孩抱着花笑的简笔画,那些刻痕并不深,被风吹雨打地侵蚀了十来年,早就不剩什么,最后的一点,在她最后一次来的那天晚上,被刻下它的人亲手磨掉了。

      没找到想要的东西,过了很久,瞿照月才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来,她看上去疲惫极了。

      赵卉看着心里刀割似的疼。

      开朗臭屁的孩子长成沉默寡言的大人,仿佛只是一夜之间的事情,瞿照月一直是令她骄傲的孩子,就算瞿照月坦白自己喜欢女生的时候,她也没真的生过她的气。

      赵卉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给她一个无言的拥抱。
      节哀。

      时间很赶,明天瞿照月就得回阳城,去把姚折雨的户口注销,然后把请假这几天的班补了。

      房间里,姚折雨的东西都还放在原位,这几天她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医院,即使回来也只是匆匆放个东西就走,很多东西没来得及收拾,也没有精力去在意,书桌上还放着一袋开口的生栗子,是先前去老家带回来的。

      收拾衣服时她在姚折雨常穿的外套下找到了她的平板,没有设密码,摁开直接进入桌面,姚折雨换了桌面壁纸,Q版的小人指着备忘录的位置,提示她点进去。

      “瞿照月,见字如面,很抱歉,最后还是以这种方式来和你说这些......”

      写遗书呢。

      不过姚折雨没有食言,她确实是把自己承诺的那个秘密写在平板里全部告诉了瞿照月,和瞿照月想到的那个“只要找到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的症结意外地重合。

      她借此知道了姚折雨那荒诞到有些可笑的童年,借此知道了姚折雨吃饭那些近乎龟毛的挑剔到底是何缘由,那些挑三拣四的毛病,后续人生里灰暗的底色,都全然与十岁那年的经历息息相关。

      总结一下就是:十岁的姚折雨爹不疼娘不爱,一个人住在盛澜租的房子里,楼下的邻居阿奶是个精神分裂,清醒时捧出所有善意对她好,犯病时刀片鲜血不知名动物尸体混在一起,按着她往她嘴里塞,还有......长达一年的侵犯。

      盛澜忙工作总是不得空回来看她,于是她自己一个人撑着,长到那么大,从来没有人像那个阿奶一样对她好过,所以她一边恐惧一边飞蛾扑火,然后在某一次挣扎里,失手将老人从楼上推下去,那人因此丧命。

      讲故事的人讲得云淡风轻,瞿照月看得心痛如绞,很多次看不下去,按着胸口缓过气才有勇气接着往下看。

      姚折雨揣着这个秘密过了很多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人生在十岁那年的夏天就彻底崩碎了。

      后来的许多年,都是在负罪感和反复地自暴自弃里,强撑起来的,虚假地完整。

      瞿照月知道姚折雨有很严重的自毁倾向,也就是读高中那会儿,在姚折雨走后,她和叶昕的关系还算不错,有几次谈到,瞿照月说,就姚折雨那点力气,她到底是怎么做到“威震一方”的。

      叶昕说你不了解,横的怕疯的,疯的怕不要命的,姚折雨又疯又不要命,换你你不怕?

      姚折雨说她很早以前就想着去死了,并且因为有了这个目标而感到生活有奔头。

      这说的是人话吗?

      瞿照月不禁去想,如果高二那年,她没有走,如果那次期末考试之后她留了下来,如果她在那时就把那些血淋淋的过往说给她听,到如今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可是面对那么沉重的现实,当时的自己真的能帮到她吗?

      发生在既定事实上的假设毫无意义。

      创伤都是具有滞后性的。

      就像被刀划破的伤口,刀锋割开皮肉的那一刻是没有感觉的,直到鲜血涌出来,痛感才渐渐出现,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越来越痛。

      长大后心智逐渐成熟的姚折雨逐渐理解了那些事情,于是那些痛苦在她记忆里反复闪回,反复激活、叠加,最后构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成为造成她如今局面的底层代码。

      后来她遇到了一些友善的、可爱的人,都不过是往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地基上又垒了一块石头上去。

      大厦地动山摇,崩塌是早晚的事。

      瞿照月看完,摁灭了平板。
      这一晚的月光很凉,冷得她忍不住地打寒颤。

      姚折雨,有时候你这一生,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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