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的来信》酌澜

2、第二章 “你

　　“你也是。”
　　分开的那一刻，林韵站在原地，看着方澄星转身走远，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林韵才收回目光，慢慢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一路走得很慢。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今天傍晚所有的对话。
　　一年的偷偷尾随，没有被讨厌，没有被揭穿难堪，甚至换来了他的包容和耐心。
　　林韵回到家，屋子里依旧空空的，爸妈还在店里忙碌，没有回来。
　　林韵放下书包，坐在书桌前，拿出了抽屉里的米白色信纸和信封。
　　她没有想太多复杂的情绪，只是一字一句，把今天所有细碎的事情、所有对话，全部写了下来
　　写完，林韵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推进抽屉，轻轻上锁。
　　夜里躺在床上，林韵翻来覆去很晚才睡着。一闭上眼，耳朵里好像还能听见方澄星平静说话的声音。
　　第二天清晨，林韵踩着早读预备铃踏进教室。
　　刚放下书包，苏晓就立刻凑了过来，看着林韵，一脸好奇。
　　“林韵，你昨天放学是不是跟方澄星一起走的？班里有同学看见你们两个人在路上。”
　　林韵低头把课本从书包拿出来，手上动作顿了一下，轻轻点头。
　　“嗯，在路上我有两道数学题不会，拦着他问了一下。”
　　苏晓把身子往林韵这边又靠了靠，压低说话的音量：
　　“我的天，真的一起走路聊天了？林韵，这也太离谱了。”
　　林韵把语文书摊开在桌面上。
　　“就是问题目而已，没有别的事情。”
　　苏晓皱了皱眉头，脸上全是不敢相信。
　　“问题目哪里需要一路边走边讲啊。方澄星你又不是不清楚，平时下课别人找他问问题，讲完题立刻就低头看书，根本不会多闲聊半句，更别说放学跟同学顺路。上次我一道解析几何卡住，下课去找他，他直接叫我去翻参考答案。”
　　林韵指尖摸着书页边缘。
　　“可能昨天刚好时间充裕吧，他人讲题挺有耐心的。”
　　苏晓继续追问：“那你们路上除了数学题，还聊别的了吗？他会不会很难相处，说话冷冷冰冰的？我每次想要过去找他请教，走到桌边我又不敢开口。”
　　“不会很难相处。”林韵回答，“你要是有不会的题目，课间也可以过去问他。”
　　“我不敢。”苏晓摇了摇头，“我怕我太笨，问出来的问题太简单，他嫌我麻烦。”
　　林韵不知道该怎么接苏晓的话，视线不受控制地往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望过去。
　　方澄星已经坐好了，双手捧着语文课本，正在跟着班里的读书声默读，腰背坐得笔直，不和周围的同学搭话。
　　林韵飞快收回自己的目光，跟着全班同学一起朗读课文。
　　整整二十分钟早读，林韵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课本文字上面，没有像从前那样发呆走神。
　　早读下课铃一响，任课老师走出教室，教室瞬间喧闹起来。几个男生直接走到方澄星的课桌边上围了一圈。
　　“方澄星，昨天数学作业第二问，你算出来的答案是多少，我跟我同桌两个人算出来结果对不上。”
　　方澄星笔尖停在笔记本上。
　　“我算出来是二分之根号三。”
　　男生把自己的草稿纸摊开了。
　　“奇怪，我算出来是负数，到底哪里出错了？”
　　方澄星低头扫了一眼草稿纸上的演算步骤。
　　“你计算的时候正负符号看错，最后一步没有变换符号。”
　　男生拿起铅笔赶紧演算，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原来是这里！我算的时候完全没有留意符号，白白浪费这么久。”
　　另外一个男生挤上来。
　　“那道分类讨论题，我分了四种情况，草稿纸写满满满一页，算得头都疼，你怎么算得那么快？”
　　方澄星语气平平地说道：“不需要分出那么多情况，只分两种就够，无效区间直接舍去，上周数学课老师专门讲过取舍方法。”
　　“坏了。”男生哀嚎一声，“那节课我上课走神打瞌睡，完全没有听进去，难怪我越算越乱。”
　　林韵坐在座位上安静听他们交谈。昨天傍晚，如果不是方澄星在路上跟自己梳理做题思路，今天自己大概率也会和这些男生一样，做题目绕很多无用弯路。
　　上课铃声响起，围在桌边的男生纷纷回到自己座位。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上讲台，开始讲解昨天布置的压轴习题。
　　讲完整道题的板书之后，老师抬眼看全班。
　　“方澄星，站起来跟大家说一说，这道题解题核心是什么。”
　　方澄星从椅子上站起身。
　　“先确定定义域，再对参数分类讨论，直接剔除没有意义的区间，简化演算步骤。”
　　老师点点头。
　　“说得非常到位。你们所有人都要学习这种做题思维，不要一味堆砌演算步骤，抓准核心才可以拿分。”
　　方澄星坐下之后，老师开始翻阅大家上交的作业本。
　　“这次数学作业，我要特意表扬林韵。”
　　听见自己名字，林韵心里一跳，脑袋下意识往下低。
　　“难题步骤书写规范，错题的复盘整改做得很认真，相比之前进步很大，大家可以多向林韵学习。”
　　一瞬间，教室里不少同学的视线全部落到林韵身上。
　　下课铃声刚响，苏晓马上侧过身子过来。
　　“可以啊林韵！直接被数学老师当众点名表扬，你这是真的要逆袭了。”
　　林韵脸颊有点发烫。
　　“就是最近做题稍微用心一点而已。”
　　“什么稍微用心。”苏晓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林韵，“还不是方澄星给你指点的，快去，拿着练习册过去问问他，看看我的解题步骤有没有隐藏扣分点。别好不容易题目做对，书写格式丢分。”
　　林韵犹豫几秒，拿起数学练习册起身，走到方澄星的课桌旁边。
　　方澄星正在整理课堂笔记，看见林韵站在桌边，抬起眼睛。
　　“有事？”
　　林韵把练习册递到他面前。
　　“刚刚老师表扬我的作业，你帮我看一看，我的解题步骤有没有书写不标准的地方，考试会不会被扣分。”
　　方澄星接过练习册，一页一页快速浏览。
　　“步骤书写没有问题，按照考试标准可以拿满分。”
　　“真的吗？我写的时候还担心，我把部分推导省略，会被判步骤缺失。”
　　“不会。”方澄星看向林韵，“你做题心态比之前沉稳，不再刻意堆砌多余步骤，这点很好。”
　　林韵小声提问：“我如果一直保持现在这样刷题整理错题，月考成绩能不能往上提？”
　　“可以。”方澄星轻轻点头，“你的基础并不算差，仅仅是过去学习方法不对。”
　　林韵攥紧手里练习册的边角。
　　“那我每天大课间整理出来的错题，能不能拿过来找你帮我看一看错因？会不会占用你自己的学习时间？”
　　“不会占用。”方澄星淡淡地回复，“课间我本来没有安排别的事情。”
　　旁边坐着的男生听见对话，开口开玩笑。
　　“好家伙，方澄星开启一对一专属辅导了，之前我们找你复盘错题，你总说叫我们自己思考。”
　　方澄星没有理会同学的玩笑话，目光依旧落在林韵身上。
　　“每天整理完毕直接拿过来就行。”
　　“好，谢谢你。”林韵说完，拿着练习册走回自己座位。
　　第二节课是英语课。英语老师走进教室，把课本放在讲台上。
　　“昨天布置两段课文背诵，外加二十个高频单词，现在随机抽查同学背诵，背诵不熟练的同学课后抄写十遍。”
　　全班响起一片小声的哀嚎。
　　苏晓偷偷拉扯林韵的校服袖子，压低声音：
　　“完蛋，我昨天回家光顾着刷短视频，课文单词一点都没有背。”
　　林韵把自己的单词本推到苏晓桌子中间。
　　“抓紧课堂这两分钟，快速过一遍，能记住多少算多少。”
　　苏晓慌忙翻动单词本。可是老师第一个点名的学生就是苏晓。
　　苏晓僵硬地站起来，磕磕绊绊背出两句，之后大脑一片空白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师摇了摇头。
　　“课后抄写十遍课文，下次抽查依旧背不熟就翻倍抄写，坐下吧。”
　　后面老师接连点了好几个同学背诵，背诵效果都不理想。最后老师看向第三排。
　　“方澄星，你来背诵。”
　　方澄星站起身，流畅完整地把段落背诵完毕，几乎没有卡顿。
　　老师说道：“这就是范本，所有人向他看齐。”
　　下课之后，苏晓整个人趴在桌面上。
　　“英语我真的学不动，语感太差，单词背完很快就遗忘。”
　　林韵看着苏晓。
　　“不是学不动，只是没有坚持积累。昨天方澄星跟我说，多读课文就可以培养语感。”
　　“道理我都懂，但是我坚持不下来。”苏晓叹气。
　　林韵说：“那以后我监督你，我们两个人每天抽出一点时间一起读英语课文。”
　　苏晓一下子抬起头。
　　“说话算话！那太好了。”
　　二十分钟大课间，班里一半的同学跑到走廊打闹，剩下一部分趴在课桌上面补觉。
　　林韵把今天上午整理好的三道错题拿上，再次走到方澄星桌边。
　　“这三道题，我自己写的错因分析，你帮我看看找得准不准。”
　　方澄星接过错题本，一道一道指给林韵看。
　　“这两道属于审题粗心，读题漏掉了限制条件。这一道题目本身是基础题型，是你自己思考得太复杂，额外增加条件。”
　　林韵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把他说的要点简单标记在本子上。
　　“我做题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想很多。”
　　“有意识提醒自己就可以慢慢改正。” 方澄星说道，“考试里面绝大多数都是基础题目，基础分稳稳拿到手，分数就不会低。”
　　林韵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问出心里好奇很久的问题。
　　“班里同学私下聊天，说你是借读过来的，你的老家是北方是吗？”
　　方澄星抬眼看向林韵。
　　“你听别人说的？”
　　“嗯。”林韵声音放轻，“我就是有点好奇。”
　　“没错。”方澄星语气十分平静，“父母工作调动，我临时来这边读一段时间高中。”
　　林韵的心脏轻轻沉了一下。
　　“那之后是不是还是要回到北方去上学？”
　　“对。”方澄星回答，“等父母工作调动结束，我就要转学回去。”
　　林韵安静两秒，把心里泛起的那点闷闷的感觉压下去。
　　“原来是这样。”
　　方澄星观察了一下林韵的神情。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有别的。”林韵摇了摇头，“单纯随口问一问。我们继续看错题吧。”
　　方澄星没有继续追问，重新把目光落回错题本。
　　“这几道都是高频考点，之后做题不要再踩同类错误。”
　　“我记住了。”林韵回应。
　　上课铃声响起，林韵拿着错题本回到自己座位。
　　一整个上午剩下的课程，林韵都集中精神听课，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忍不住走神偷看前面的背影。
　　中午午休，班上大半同学趴在课桌上睡觉休息。教室安安静静，只有窗外很远地方传来一点点街道噪音。
　　林韵没有午休睡觉，拿出英语课本小声朗读课文。
　　读了十几分钟，方澄星接完饮水机的水，从林韵座位身后路过，脚步停了下来，压低自己说话音量。
　　“中午一直在读英语？”
　　林韵抬起头。
　　“嗯，我语感不好，想多练习朗读。”
　　“读一小段，我听一听。”
　　林韵深吸一口气，朗读课本当中的片段。读完之后，林韵心里有点忐忑。
　　“是不是读得很生硬？”
　　“比之前要好不少。”方澄星说，“少数几个单词重音不对，我带你纠正。”
　　他微微弯下身子，指尖轻点课本上的词句，一句一句示范读法。林韵跟着一遍一遍跟读模仿。
　　“这样就可以。不用急于求成，每天坚持一点点就会看到变化。”方澄星站直身体。
　　“谢谢你。”林韵小声说道。
　　之后方澄星回到自己座位休息。
　　下午第一节课物理。老师在黑板书写受力分析的题目，随机点名提问。点到了林韵。
　　林韵站起身，条理清晰讲完整道题的分析思路，没有卡顿。
　　物理老师脸上露出一点意外。
　　“最近进步非常明显，继续保持。”
　　林韵坐回椅子，心里很踏实。这些改变，都来自方澄星给出的学习建议。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整个教室安安静静，所有人低头刷题写作业。快要下课的时候，方澄星回过头看向林韵。
　　“今天上课有没有知识点没有听懂卡住的？”
　　林韵马上回答：“两道物理选择题，答案我对了，但是背后的原理我没有彻底弄懂。”
　　“放学路上我给你讲。”说完这句话，方澄星转回身体。
　　放学铃声敲响，教室瞬间喧闹起来，桌椅拖动、书包拉链的声音此起彼伏。
　　苏晓飞快收拾书包。
　　“林韵我先走啦，晚上别忘了我们的约定，要一起读英语。”
　　“好。”林韵点头。
　　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教室，很快教室人就不多了。林韵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看见方澄星靠在走廊窗边等着她。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沿着熟悉的老街往前走。街上行人不多。
　　走路的时候，方澄星拆解那两道物理选择题的原理，一步一步讲给林韵听。
　　“做受力分析，不要凭空自己增加力，严格按照题干给出条件。”
　　林韵边走边听。
　　“我做题总喜欢脑补额外条件，把简单题目复杂化。”
　　“慢慢纠正习惯。”方澄星说道。
　　林韵沉默一会儿，再次提起方才课间的话题。
　　“北方的高中，学习节奏是不是比我们这里更快？”
　　“侧重点不一样，难度差距并不大。”方澄星回答。
　　林韵声音轻轻的：“那你之后转学回去，会不会很难适应。”
　　“还好。”方澄星语气平淡，“我本来就在那边读书，只是临时过来借读。”
　　林韵不再继续提问。
　　她在心里面清清楚楚，方澄星只是短暂停留在这里，迟早是要离开这座小城。
　　没过多久，他们走到那条熟悉的分叉路口。
　　方澄星停下脚步。
　　“今天就到这里。”
　　林韵看向他。
　　“今天谢谢你帮我讲题。”
　　“不用客气。”方澄星说，“回家认真完成作业，明天课间我检查。”
　　“嗯，我肯定好好写。”
　　“路上慢点。”
　　“你也是。”
　　两个人分别朝着两个不同方向走开。
　　林韵独自往家走。回到家中，屋子依旧冷冷清清，父母还在自家小店忙碌没有归来。
　　林韵放下书包，坐到书桌前面，拉开抽屉拿出米白色信纸，拿起黑色的笔。
　　她把今天一整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写下来：
　　今天是九月二十四号。

　　今天在学校过得很踏实，是我这大半年来最安稳的一天。

　　数学课老师当众表扬我作业写得好，我当时特别不好意思，但是心里偷偷开心了很久。我知道不是我突然变聪明了，是你教我的做题方法有用，是你告诉我不要钻牛角尖，不要瞎想、不要写多余的步骤。

　　大课间我拿错题本找你看，你很耐心帮我一一找错因，告诉我哪些是粗心，哪些是我想太复杂。你说话很淡，但是很温柔，从来不会嫌弃我问题多，也不会嫌我笨。

　　午休的时候我读英语，你路过停下来听我读，还一点点帮我纠正重音。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语感很差，怎么学都没用，今天突然觉得，好像好好练，真的会变好。

　　今天我才知道，你是北方借读过来的。

　　你说你只是暂时在这里读书，以后还是要转学回去。

　　我听到的时候，心里轻轻空了一下。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一直都淡淡的，为什么你从来不会跟谁走得太近。因为你本来就只是路过这里，你早晚要走的，你不属于这里。

　　我没有难过，真的。

　　我只是突然很想好好努力。

　　以前我偷偷跟着你走一年路，只是想多看你一眼。从今天开始，我不想只偷偷看着你了。

　　我想好好听课，好好做题，好好改错题，好好把成绩提上去。

　　你迟早会回北方，会离开我们的学校，离开这条老街，离开我能看见你的世界。

　　在你还没走的这些日子里，我想变成更好的自己。

　　不用你知道，不用你在意。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我会好好学，不偷懒，不浮躁，不再混日子。

　　希望以后想起这段日子，我不是只会偷偷喜欢你，我还因为你，变成了更好的林韵。
　　——林韵
　　写完，林韵把信纸整齐对折，放进信封，把信封推回抽屉里面。
　　“咔嗒”一声，抽屉锁扣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