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劫》烟雨共徘徊

2、起始红莲 梅花6“叮

　　梅花6

　　“叮铃铃……”风铃在冷风的拨弄中摇曳着，清脆地回响在空旷的后院。
　　雪珊凝望着堆积了一层又一层的枫叶，不禁感叹今年的秋天来得太早让人措手不及，却也走得太快，连伤春悲秋的功夫都没有就匆匆流逝了。
　　她拖曳长裙，款款走到庭院深处，落叶随着她的步伐改变了航向，零落的红雨成为了她忠实的舞伴。雪珊舒展腰肢，素白的胳膊从绚烂的衣袍中展露，紧接着是轻松地舞动，这是在绮福楼千金难求的舞步，此刻竟然只有狰狞盘曲的树木作为观众。
　　“雪珊，该准备了。”毫不拖沓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回头笑笑，老板娘正一脸惊异地望着她。即使一样是女性，即使是作为养母，老板娘一样被少女的纯洁美好所动容。
　　雪珊理了理衣带，问道：“怎么，今天有贵客？”她察觉到不对劲，今天老板娘不仅让她穿上了最为华丽的“七日虹”，就连老板娘本人也一改平日精干的装束，打扮得雍容华贵。
　　“嗯，你今天给我提点心眼，好多天界的大佬特意来看你表演，据说还有……”老板娘凑近雪珊的耳朵轻声说：“天界的皇子。”
　　雪珊在意的并不是皇子，而是天界这两个字。“妈，我什么时候让客人不满意过？”说罢她粲然一笑，“倒是今天梓烈过十岁的大生日，让你费心了，话说天界的人过来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老板娘抽抽鼻子，“小孩子过生日只是大人交锋的一个借口罢了。快走吧，别砸了咱们绮福楼的招牌！”
　　雪珊最后抬头看了一眼这火红的庞然大物，秋日里的绮福楼挂满华灯，帝都的夕阳下即使相隔甚远也能被闪耀到，外人惊叹于它的豪华与奢侈，雪珊只觉得这是个叫做家的地方。

　　“173桌！上菜！”小二的声音通过穿音器传送到男孩的耳中，话音未落，一道白色闪电从人潮中飞速闪过，熟练的脚步精准踩到人与人的空隙，灵巧的双手捧着比自己半个身子还大的盘子，不洒落一滴油汤。他迅疾的步伐没带来一点风吹草动，被他掠过的食客甚至没有发现到他的身影。
　　男孩轻描淡写地来到173桌面前，在不到十秒的时间穿梭了半个绮福楼恢弘的芙美殿。他轻轻地把餐盘往桌上一放，带上礼节性的微笑，在这一桌珠光宝气的成年人面前表现得轻车熟路，“上齐了，祝各位用餐愉快。”他转身融入了人流，全程体现的存在感可能还没有盘子里精致的菜肴明显。
　　回到储物室，男孩把自己的服务生的制服解开挂好，把一排排制服摆放整齐，取下腰带上系着的写着“苏雨轩”的名牌，在一堆大人的制服里他的小小衣服显得格外独特。他洗净手上的油污，对旁边的服务生说：“阿丙，我今天的班值完啦，我去找我哥哥。”阿丙扭头看向他，点头示意，“行吧，这个点梓烈也该回来了。”
　　“是谁在叫我？”少年推开了储物室的门，下午的斜照在他头发的缝隙洒落，明明阳光在他背后，可是苏雨轩却觉得他的眼眸闪闪发光。
　　“哥哥！”苏雨轩给了少年一个紧紧的拥抱，仿佛是害怕失去什么东西一般，“妈妈说今天晚上你可以不写作业，因为有饭局。”
　　“真的？”张梓烈眼神激动了一瞬间，又灰暗下去，“话虽如此，老师肯定还会让我补完的，而且，今晚我不是约好咱俩一起过的吗？我连同学都没邀请，谁会约我吃饭？”
　　苏雨轩闷闷不乐地撅起嘴巴，说：“大概是，天界的人吧。”
　　张梓烈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了，愤懑道：“那是他们大人的事，与我无关，你等着，我最多吃完就来找你，他们要聊天的话我可不奉陪。”
　　苏雨轩沉默片刻，道：“天界的人，还是要好好应付下，不然叔叔阿姨面子上过不去。”谁知张梓烈呵呵一笑，说：“想啥呢，在地界谁敢不给我爸面子，就算是天上飞的再高的鸟儿，他不用看也能射下来！”

　　雪珊飞舞在光怪陆离的天穹。
　　观众不约而同地张大了嘴，其中不乏见多识广的官老爷和财主。
　　她吐息芬芳，动人的腰肢构成了绝美的画卷，以妙不可言的节奏降临于天空和舞台。她的目光施舍于台下的芸芸众生，被俯视的人都几欲昏厥。
　　他怎么没来？雪珊的动作稍微地僵直了一瞬，但是没有人发现。她的目光依旧迷离，思绪却被带到了许久之前。
　　那时她才刚刚十岁，少女透明的肌体犹如雨后晴空，第一次登台的时候她仅仅是往台下一瞥，黑压压的人群便沉默下来。她练了整整三年，绮福楼的舞女大多是无父无母的可怜人，从小被老板夫妇收养，一直练舞练到十五岁才可以登台。可她的天赋实在是太惊人了，无论是容貌还是舞蹈，老板娘也意识到宝物不该藏在箱底，必须以最艳丽的姿态来惊讶天下，于是在她的首秀请来了无数达官贵人。
　　练了千百遍的曲调没有走音，跳了千百回的舞蹈没有失误，她骄傲又紧张地仰起头站在高台上，然而却低估了震天动地的掌声与欢呼，无数恐怖的黑影从记忆深处涌来，献祭与血液的幻像刺破了她的大脑，少女垂直下落——
　　观众齐齐闭上了双眼，不忍看见绝世的尤物化作一摊肉泥。
　　“这么漂亮的女孩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男人西装革履，稳稳当当地抱住了面无血色的她。那一刻她的心跳几欲炸裂胸膛，不是因为惊吓，而是因为他。
　　我刚刚看见过他！雪珊仔细搜寻着记忆，迷迷糊糊记得这个男人是坐在最远处的人字阁，和舞台隔了足足百米远！当她下落的那个瞬间，那个心跳骤停的瞬间，她也看到了他，当时他还端着纸杯喝着咖啡，神色安详，直到所有观众都闭上了眼睛，他才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到台前，于半空中接住失去意识的她。
　　男人微笑摆摆手，“回见。”在观众睁开眼睛瞬间回到了座位，接下来就是铺天盖地的喧哗，雪珊只听清了老板娘撕心裂肺的呼喊。
　　但她的眼睛一直在和他对视，没有停过。

　　自那以后，每周三场演出，男人至少来一场。
　　雪珊无数次猜测他的身份，可是这个男人身上似乎写满了矛盾。能够常驻绮福楼歌台，自然不是身份一般的人。就天字阁常驻的一众大老爷来说，基本都是地界人尽皆知的面孔，如果有认不出的十有八九就是天界的人。但这恰恰也是矛盾所在，人字阁的观众大多是手头有些小钱的普通人，偶尔前来绮福楼看个热闹，能长期前来消费的人再怎么说都会在地字阁包个座。况且，每次看见他手里都端着纸杯，里面貌似还是速溶咖啡，这更不符合猜测中纨绔子弟的样子了。
　　她也托人去打听过他的行踪，奈何演出开始时他虽从不迟到但永远总是踩点入座，演出一散场他就人间蒸发，根本无从得知下落。基于他如此矫健的身手，他身上至少配置了地君级的武备，这足以说明他绝非一般人。
　　不过她心中也慢慢开始祈祷自己不要得知他的身份，总感觉这样做的话，他就会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就这样彼此眼神慢慢交融，也挺满足。

　　雪珊十四岁生日那天，绮福楼准备了盛大的演出。
　　身经百战的她又一次感到了焦虑，因为这是本周的第三场了，演出的花鼓也已敲响，他还是未见其人。仅仅如此，雪珊也感受到了下坠的感觉。在观众如雷贯耳的喝彩之后，她草草谢幕退场，回到了自己的闺房。老板娘临盆，无暇顾及她的情况。
　　雪珊贝齿轻咬，心中的焦虑愈演愈烈，仿佛下一秒就有妖魔鬼怪从床底下钻出。不过那倒没什么，妖魔鬼怪在绮福楼作祟也要考虑高昂的入场费。
　　“噔噔噔！”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雪珊急忙开了门，门外却空无一人。
　　她倒退一步，噔噔噔的声音始终坚定又彬彬有礼地响着，她这才意识到这个声音从窗户传来！她犹豫了一瞬间，开了窗，她知道可能有危险，甚至可能有坏人趁老板娘抽不开身之时绑架她，可她还是开了窗，仅仅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可能性——
　　窗外是他。
　　但不是平常的他，他依然身着黑色西装，但是猩红的血液由先嗅觉潜入了她的大脑，才让她发觉眼前这个人浑身是血。
　　“什么……”她刚要惊叫，他却把食指伸到了她的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混沌的思维瞬间清醒了下来。她这时才看清他怀抱里有个蠕动着的小东西。
　　他第二次对她说话：“这个孩子叫苏雨轩，别让太多人知道他的存在，让他活下去。”这既不是恳求她偿还上次救她一命人情的语气，也不是居高临下不答应就杀了你的命令语气，雪珊就单纯地感觉，他对她说的话是最特别的，她理所应当要答应他。
　　“你……”雪珊还没反应过来，男人立刻从窗口跳下去。雪珊伏在窗棂，看见男人张开双臂被灯笼汇聚的红海拥入其中，宛如盛世的红莲徐徐盛开。她只见男人的嘴一张一合，她难以置信地读出男人唇间说的那句话，最终两个人的眼神再次深深交融，直到他消失在灯光汇聚的星河。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新生儿的尖叫从楼下传来，很奇怪地，雪珊怀里的孩子也咿呀叫唤，两个男孩仿佛在不知名的时空中呼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