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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流言扰长安
暮色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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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浸宫,残阳收尽最后一点暖意。
长信宫的落桂铺了满地,细碎金黄,闻起来清甜绵长,可落在姜令仪心头,却只剩一片沉沉的凉。
白日里宫人的碎语,如同附骨之针,久久散不去。
她长于深宫,自幼被帝后护得周全,从前只知盛世太平、风月温柔,从不知,人心口舌竟能如此伤人。
晚翠收拾好窗边残卷,见自家公主静坐无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方空置的紫檀食盒——那是前些日子,她亲手做了酥糕、送去将军府的盒子。
彼时春风得意,心头雀跃,如今再看,只觉处处惊心。
“公主,外头那些胡言乱语,都是底层宫人无事嚼舌,当不得真的。”晚翠低声宽慰,“陛下信任将军,太子殿下亦与将军亲厚,不过是些酸文臣嫉妒军功,肆意编排罢了。”
姜令仪轻轻摇头。
她懂。
宫人不敢凭空妄议。
真正的风,从来都起于朝堂之上。
丞相谢临渊坐镇文官集团,素来与军中派系不和。褚墨卿三年定北境,两年平内乱,军功叠身,声望盖朝,早已挡了太多人的路。
而她这抹突如其来、明目张胆的偏爱,恰恰成了旁人最锋利的刀。
“晚翠,你说……”姜令仪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少女茫然的酸涩,“我与他只是心生欢喜,从未逾矩,从未干预朝政,为何在世人眼里,便成了罪过?”
晚翠语塞,无从作答。
深宫最是荒唐。
君臣有情是错,帝女有心是祸。
夜色渐深,宫中巡灯次第亮起,点点星火铺过长长御道,看似繁华安稳,底下暗流早已汹涌翻滚。
不过半日光景。
关于景明公主倾心镇军大将军的流言,已悄然传遍整座皇城。
起初只是细碎私语,说公主频频私赠吃食,屡屡眺望宫外,心系将军。
到后来,流言愈演愈烈,彻底变了味道。
“听闻景明公主倾心褚将军已久,屡屡私下往来。”
“将军手握重兵,若得公主相助,日后朝堂,何人能制?”
“君臣私交过密,恐是祸根啊……”
字字诛心,句句诛情。
深夜的凤仪宫内,灯火通明。
苏贵妃倚在软榻上,听着手下宫女回禀宫外流言,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玉质手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终于,传起来了。”
她入宫多年,深谙帝王心术。
陛下疼姜令仪,疼得天下皆知。可陛下更怕——怕兵权傍身,怕臣强君弱,怕来日江山易主。
褚墨卿太过耀眼,耀眼得让帝王寝食难安。
而姜令仪的深情,便是最好的破绽。
“娘娘,现下流言四起,要不要奴婢再让人推一把?”宫女低声询问。
苏贵妃抬眼,眸光温软却阴寒:“不必。”
“风吹草动即可,太过刻意,反倒惹陛下疑心。”
“陛下最忌讳的,从不是流言,是属实。只要陛下心底信上一分,猜忌便会自生十分。”
她要的从不是一次风波。
她要的是,让帝心生根猜忌,让君臣彻底生隙,让那最相配的一双人,从此步步两难,再无相守可能。
与此同时,皇城之外,将军府。
秋夜霜重,庭院寂静。
褚墨卿一身墨色常服,立于廊下,身姿挺拔如青松,眉眼覆着一层浅浅寒霜。
属下立在身后,低声禀报京中流言,字字清晰。
“将军,如今满城皆传,您与景明公主私相往来,朝野诸多非议,丞相府暗中授意御史,准备明日早朝以此进言。”
风声落罢,庭院死寂。
常年浴血沙场、早已习惯刀光剑影、荣辱非议的褚墨卿,此刻眼底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
他不怕世人诋毁,不怕朝堂构陷,不怕满身污名。
他唯独怕——这些风雨,会淋到她身上。
她是长在暖阳里的公主,纯粹明媚,不染尘埃,是他半生杀伐风霜里,唯一的一点温柔月色。
他本想小心翼翼护着这点私情,藏于深宫月色之下,不扰她安稳,不损她清誉,待时局安稳,再堂堂正正求娶。
却未料到,风波来得如此之快。
“宫中……公主可有受牵连?”褚墨卿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属下垂首:“长信宫近日安静,只是公主近日甚少出宫,想来……亦是听闻流言了。”
一语落地。
褚墨卿眸光微沉,心头骤紧。
他能想象出那副画面。
那个素来爱笑爱闹、明媚张扬的小姑娘,此刻定是静静立在宫墙边,听着满城非议,默默承受所有无端风波。
她从未做错分毫,却因一场干净的心动,被迫卷入权谋漩涡,受尽流言磋磨。
“丞相蓄谋已久。”
褚墨卿薄唇轻启,音色清冷凛冽。
谢临渊忌惮他兵权已久,苦于无隙可破,如今借儿女私情大做文章,意在离间君臣、斩断他与皇室所有牵绊。
一旦他与公主私情被坐实,陛下的猜忌便会彻底落地。
届时,他兵权不保,她声名受损,两败俱伤。
“明日早朝,必有发难。”属下忧心忡忡,“将军,要不要暂且避嫌,日后疏远公主,以堵众口?”
疏远二字落地。
褚墨卿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坚韧。
他沉默良久,夜风掀起他衣袂,猎猎作响。
“我戎马半生,为国舍身,从未避过风雨。”
“唯独她,我避不开,亦不愿避。”
他此生铮铮铁骨,不惧万箭穿心。
但若要他以辜负她、疏远她、舍弃她,来换一身安稳仕途、清白兵权——他做不到。
纵使前路是朝堂万丈深渊,是帝王雷霆之怒,是满城风雨谤言。
他也绝不会让她一人独自承伤。
“传我令。”褚墨卿抬眸,目光望向深宫方向,月色落在他眼底,藏着无人撼动的深情与决绝。
“即日起,稳住军中,勿乱人心。”
“朝堂风雨,我自当之。”
纵满城流言碎骨,我绝不负宫中望月之人。
夜色两隔。
宫墙之内,她望雁思君,忧心他前路风雨。
宫墙之外,他望月念她,决意替她扛下万丈风波。
可他们都尚不知。
这满城初起的流言,仅仅只是宫殇别离的开端。
往后岁岁风雨,步步磋磨,终将把这一场盛世深情,碾得寸草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