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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隔空对峙神明震退凡尘 裴清辞以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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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倾盆。景朝国都的青石板路被大水冲刷,激起半尺高的白雾。
西坊陋巷泥水横流,往日里连野狗都不愿踏足的死胡同,今夜却被火把照得通明。
数百名金吾卫披甲执锐,将这条狭窄的巷道围得水泄不通。刀刃出鞘,雨水顺着锋利的血槽蜿蜒流下,滴落在污浊的泥水中。沉重的甲片在风雨中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裴清辞立在军阵最前方。绯色官服早已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脊背上。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刚正的面庞滴落,但他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他双手高举着一块玉质笏板,那是先帝御赐的“直言敢谏”之物,代表着景朝清流名臣最不可折辱的风骨。
巷子深处空无一物,只有一堵长满青苔的死墙。但裴清辞知道,那股扰乱朝纲、操控科举的妖邪之气,就是从这里弥漫出来的。那股挥之不去的腥甜檀香,正混在雨水里,丝丝缕缕地往人鼻腔里钻。
百步之外。西坊最高的一处酒楼飞檐上。
谢砚珩着一袭玄色蟒袍,半倚着阑干。陈默撑着一把巨大的青黑纸伞,替他挡去漫天风雨。高处的风极大,吹得蟒袍下摆猎猎作响。
谢砚珩半阖着眼,右手把玩着半块沁血的旧玉。心口处的残命旧契正在隐隐作痛。这是天道规则互相牵引的征兆。每当赊岁局的气息泄露,他这具靠残契苟活的残躯就会生出感应。
“主子,裴大人已经带着金吾卫把死巷封死了。”陈默压低声音禀报。
谢砚珩没有出声。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条巷子,冷白的指骨搭在腰间的刀柄上。他将裴清辞这把自诩正义的刀递出去,就是要看看世俗皇权的力量,究竟能不能劈开那扇不受控制的门。他要拆解天道的规则,就必须先摸清神明的底线。
巷底的死墙前,空间开始发生扭曲。
原本平整的青砖墙面上,毫无预兆地泛起一圈圈暗红色的涟漪。空气中的檀香骤然浓烈,压过了大雨的土腥味。紧接着,一扇巨大的朱红木门在虚空中勾勒成型。门板上刻满了繁复古奥的阵纹,暗红色的流光在纹路中穿梭,透着股高高在上的漠然。
金吾卫的军阵中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凡人直面这等超脱认知的存在,本能地生出畏惧。
“稳住阵型!”裴清辞厉喝一声。他将笏板举得更高,大义凛然的声音盖过了雷鸣,“子不语怪力乱神!不过是些蛊惑人心的妖法!大景朝律法在此,皇权浩荡,岂容邪祟猖狂!”
朱红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轴承转动声。
门扇向外推开。
顾泠姒迈出门槛。
她着一身素白广袖长裙,未施粉黛,面容清冷绝色。暴雨在天地间肆虐,却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未曾打湿。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泥泞的巷底,周身透着一股与这喧嚣红尘格格不入的悲悯与孤绝。
顾泠姒抬起头。
她的视线根本没有在裴清辞和那数百名拔刀相向的金吾卫身上停留。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的钢铁丛林,穿透细密的雨幕,精准无比地刺向百步之外、高楼之上的谢砚珩。
两人隔着漫天风雨,遥遥对视。
谢砚珩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读懂了那道目光里的意味。那是居高临下的审视,是看透一切算计的冷漠,是对他妄图用凡人权谋强行撕裂因果的无声嘲弄。
顾泠姒拢在广袖里的右手,拇指重重捻过腕间的那串佛珠。
凡人皇权的气运裹挟着数百人的杀意,正向着天道结界冲撞过来。她作为赊岁局的执局人,是天道维持平衡的容器。外界的敌意越重,她需要代偿的压力就越大。
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流动着的银色契纹感应到乱局,顺着苍白的皮肉向上攀爬,一路蔓延至小臂。业火在经脉中游走的剧痛,足以让常人痛呼出声。
顾泠姒面无波澜。她将佛珠死死攥进掌心,指骨凸起,硬生生将那股摧枯拉朽的剧痛压制在皮囊之下。
“妖风祸国,乱我科举,操控朝臣!”裴清辞双目圆睁,指着顾泠姒怒斥,“金吾卫听令,结阵!拿下这装神弄鬼的妖孽,死活不论!”
“杀!”
数百名金吾卫齐声怒吼,声震长街。军阵踩踏着积水,如同一道钢铁洪流,朝着那抹素白的身影倾轧而去。战马嘶鸣,刀光在雷电的映照下闪烁着骇人的寒芒。
顾泠姒站在原地,寸步未退。
军阵逼近她身前三尺。
骇人听闻的异象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所有人眼前。
漫天砸落的暴雨,在距离顾泠姒身前三尺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成千上万滴雨水悬停在半空中,再也无法寸进分毫。一道无形的绝对防御气墙,将她与这充满杀戮的凡尘彻底隔绝。
冲在最前面的战马敏锐地察觉到了足以碾碎灵魂的威压。畜生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凄厉至极的嘶鸣。任凭马背上的骑士如何抽打,战马只顾着疯狂向后退缩,甚至将背上的金吾卫掀翻在泥水里。
裴清辞目眦欲裂。他不信邪,夺过身旁侍卫的长刀,大步向前迈出。
顾泠姒终于将目光落在这个狂热的殉道者身上。
“局不渡人,唯人自渡。”
她的声音不大。平缓无波的语调却具有穿透一切的力量,清晰地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畔。
“凡人皆是天道囚徒。”
顾泠姒抬起手。宽大的素色衣袖在风雨中微微扬起。
“尔等刀剑,斩不破因果。”
话音落下的刹那。
天道结界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无形波纹。
没有任何花哨的法术,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那只是一种绝对规则的碾压。
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名金吾卫,连人带马被这股巨力迎面击中。百十斤重的身躯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泥水里,砸翻了后方大片的阵型。
刺耳的碎裂声连成一片。
数十把精钢打造的官刀,在接触到那层无形波纹的瞬间,齐刷刷断成两截。断刃四下飞溅,钉进两侧的青砖灰墙,入石三分。
整个西坊陋巷在一阵人仰马翻后,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剩下大雨冲刷着满地狼藉。
高楼之上。
谢砚珩注视着巷子里发生的一切。那女子立在千军万马前,是一尊悲悯却又残忍的玉雕。雨滴在她身前悬停,刀剑在她面前折断。
他搭在腰间刀柄上的右手,五指慢慢松开。
心口处的残命旧契疯狂躁动。牵丝引传来微弱的共鸣,让他的五脏六腑也跟着泛起一阵细密的抽痛。他知道,她此刻绝不如表面那般轻松。强行动用天道规则震退凡人,代价必然是透支肉身的业障反噬。
这便是天道的底线。世俗的武力,连她的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巷子里。
裴清辞被那股气浪波及,连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用断刀撑住身体。胸腔里气血翻涌,喉头涌上一股甜腥。他死死盯着那道素色背影,握着笏板的手骨节发白。
他不甘心。他读了二十年圣贤书,绝不向这等妖邪之力低头。但他没法再往前跨出一步,那股无形的威压压得他连直起腰脊都做不到。
顾泠姒放下衣袖。
她没有再看地上的凡人一眼。转身,重新跨过那道朱红门槛。
朱门向内合拢。
门缝闭合的最后一瞬,顾泠姒咽下了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银纹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强行镇压业火的代价,是她接下来几日都将承受凌迟般的痛楚。
红门彻底消失在墙面上。死巷里只剩下满地哀嚎的金吾卫,还有断成两截的废铁。
高楼上。
谢砚珩收回视线。
他从宽大的袖口里抽出一卷文书,随手丢给身后的陈默。
文书在风雨中散开,露出上面按着刺目红印的生辰八字。
“去查。”谢砚珩转过身,玄色大氅划出凌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