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赊岁局》云与画扇

62、三尺气墙寸崩凡铁 三尺气墙寸

　　碎裂的刀片倒飞而回，在青砖墙面划出深浅不一的白痕。

　　陈默双脚紧扣进雪泥，整条右臂的衣袖在气浪里撕得粉碎。他盯着那堵泛着青灰色的古旧砖墙，喉咙里压着粗重的喘息。刚刚那一刀，他用了九成内劲，换作寻常江湖高手，连人带兵刃早就被劈成两截。

　　可眼下，刀刃悬在半空。

　　半空中不是空无一物。那是一层薄得几乎看不清的透明屏障，上面流动着细微的银白纹路。落下的碎雪撞在上面，没融化，也没穿透，直接被弹开数寸，化为细碎的冰粒散落。

　　虚空里没有声音，只有陈默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边撞击。

　　死墙表面的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干枯。墨色斗篷的边角自砖石阴影里扫了出来，压着悬在半空的雪末。

　　顾泠姒足底未沾半点泥水，手腕垂在身侧，宽大的素白广袖随风微动。面庞没有半分活人的血色与呼吸起伏，唯有颈后顺着脊骨蔓延的逆鳞银纹，在白皙皮肉深处泛出极其刺骨的森寒冻芒。

　　腕间悬挂的大胤沉香木佛珠，经历数度崩碎，如今仅余九十五颗，散发出极度干枯焦苦的沉香残味。先前在神域内强咽入腹的天道白炎尚在脏腑经络间横冲直撞，逆血顺着齿缝渗出，被她生生压制在喉头。

　　陈默没有犹豫。

　　作为谢砚珩亲手调教出的暗卫统领，他骨子里没有退缩二字。只要目标还在喘息，手中的兵刃就必须递出去。

　　「放箭！结连环杀阵！」

　　暴喝声撕破了死巷里的压抑。

　　陈默整个人借着后撤的势头拔地而起，身形暴退三步，左手甩出两枚淬了黑狗血的铁蒺藜。

　　身后的十二名玄鹰卫精锐早在这声令下动了。铁甲撞击声整齐划一，他们没有去捡掉落在泥浆里的佩刀，而是同一时刻翻手扣动机括。挂在腰侧的重型□□抬至胸口平齐，淬透南疆雄黄与黑煞草汁液的破罡短矢在机槽内咔哒落锁。

　　崩！

　　十二张机簧在同一瞬间怒鸣。

　　沉重的破空尖啸将迎面飘落的雪片尽数绞碎。十二支黑沉沉的破罡铁矢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铁网，封死了顾泠姒周身所有退路，直取咽喉与眉心要穴！

　　凡人面对这等军阵杀法，纵有通天内力，亦只能弃守求退。

　　顾泠姒神色平直清冷，甚至未曾眨动一下睫毛。

　　她甚至未曾抬手掐诀，唯有腕间残存九十五颗的沉香佛珠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碰撞脆响。

　　周身三尺之内，虚空轰然向下沉陷。

　　嗡——

　　低沉宏大的金石轰鸣自地脉深处直接贯入所有人的骨髓。

　　以她站立之处为圆心，方圆三尺之内的虚空瞬间凝结为实质般的透明琉璃气墙。原本平整的青砖地面承受不住天道绝对防御的规则压制，顺着石缝层层掀起炸碎，碎石被翻滚的气旋凌空卷起，悬停不动。

　　砰！砰！砰！

　　连绵不绝的金铁爆鸣在逼仄死巷内疯狂炸响！

　　那些足以洞穿数重重甲的破罡毒箭，在撞上透明气墙的刹那，未能发出半点穿透皮肉的闷响。每一截淬毒的精钢锋刃，都在距离顾泠姒眉心三寸的虚空处生生定死，紧接着自箭头开始寸寸崩碎。

　　雄黄药粉、黑煞剧毒，连同千炼打造的精钢铁杆，在规则神威的碾压下硬生生碎裂成漫天白垩般的铁粉焦屑，化作一蓬蓬爆开的灰雾！

　　顾泠姒腕间残存的九十五颗沉香木佛珠，在承受反震冲撞的同一瞬，再度发出一声极为干哑沉闷的滞涩摩擦。

　　天道绝对防御，从来非止于格挡。

　　凡人以杀戮之器妄图撼动天宪，每一分递出的杀伐力道，皆被天地规制以双倍之威狂暴逆涌！

　　逆卷的反震风暴顺着来路轰然倒灌，十二名玄鹰卫手中的精钢重弩机匣瞬间崩碎，铜簧与铁片四散激射。

　　噗——！

　　陈默首当其冲，整个人受千钧反震巨力横撞，胸前精铁护心镜当场凹陷碎裂，大口暗红逆血狂喷而出。

　　十二名暗卫连一声惨呼都未能发出，齐齐倒飞出十余丈，重重砸穿死巷两侧的青砖厚墙与废弃柴堆。骨骼粉碎的爆响伴随着碎砖残瓦崩塌横飞，在泥泞巷道里回荡不绝。

　　满地尽是扭曲断折的凡铁兵刃，全场竟无一人能重新撑起身躯。

　　整条西坊死巷，瞬间被绝对神威荡涤一空。

　　顾泠姒素衣立在漫天激射的碎铁与飞雪之间，周身三尺纤尘不染，颈后逆鳞银纹在昏暗光影下泛着妖异刺骨的森白神芒。然而她掩在广袖深处的五指，却不可遏制地剧烈抽搐痉挛。

　　凡躯强行调动天道规则干涉现世肉躯，因果业障的算盘便已在她体内拨动了致命的死结。

　　咳。

　　一声极轻的干咳溢出。

　　一缕泛着极淡金芒的冷血顺着唇角缓缓滑落，滴在素白广袖之上。

　　神血冰冷彻骨，触及布帛的刹那，当场凝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金白血霜。

　　沈织意瘫在泥泞的碎砖废墟深处，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那卷自药箱底层散落的前朝朱砂残契与泛黄药档，正静静浸泡在顾泠姒足底三寸之外的泥雪中，被气墙护在内侧，未曾沾上一星半点反震的铁屑与泥污。

　　她看着身前那道清瘦削立的背影，嘴唇干裂翕动，试图挣扎爬起，脚下虚化的灵体光屑却已剥落大半，声若游丝：

　　「殿……殿下……」

　　顾泠姒背对着她，声线平直滞缓，听不出半分情绪波澜：

　　「我给过你退路。偷走无字命契，在现世咒杀当朝太后，你当真以为这笔因果，天道算不到你头上？」

　　沈织意仰起惨白透明的脸庞，喉管深处发出风箱般的粗重抽吸：

　　「沈家八十口忠魂……奴婢……不悔……」

　　「不悔？」

　　顾泠姒打断了她，眼底神光宛若万载深潭：

　　「你欠的是命，还的也是命。局门规矩，凡人签契三笔为限，越界即魂消。你押上自己的生魂为柴薪，如今被规则神火烧得连影子都不剩，这便是你换来的公道？」

　　呼啸的朔风夹杂着冰粒子贯入巷道，将地面的污血迅速冻结成灰黑冰壳。

　　倒在废墟瓦砾中的陈默咬碎牙关，凭借半截断裂佩刀撑住地面，试图挣扎起身，却被胸腔内寸断的经脉压得再次喷出一大口内脏黑血。他死死盯视着那个宛若天降神祇的白衣女子，眼底翻涌着凡人对未知主宰的极致战栗。

　　凡铁长刀，安能斩落神明？

　　然而，就在满地碎铁落定的死寂之中，巷口暗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度沉稳、极度缓慢的铁靴踏雪声。

　　咚。咚。

　　战靴碾碎积雪冻泥，极有节奏。

　　伴随而来的，是重甲铁叶撞击的森冷金石回响，以及玄黑蟒袍撕裂漫天风雪的沉闷猎猎长风。

　　长刀出鞘的摩擦声在狭窄的死巷内显得尤为刺耳，一道挺拔而满带病态阴鸷的身影，缓缓自巷口的漫天风雪里步步踏出。

　　谢砚珩单手握着滴血的佩刀，面色灰败如纸。

　　他甚至未曾看一眼倒在瓦砾中咳血的陈默，亦未看蜷缩在废墟里的沈织意。那双狭长暴戾的凤眸越过漫天崩落的铁屑与风雪，穿透三尺虚空，死死钉在了顾泠姒唇角那一抹尚未融化的金白血霜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