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赊岁局》云与画扇

61、破罡死索铁甲围妖 刀斩无血凝

　　潮湿阴暗的狭窄死巷里，弥漫着烂菜叶与陈年煤渣发酵后的腐酸气味。

　　沈织意的后背重重撞在斑驳脱落的青砖死墙上，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窒塞痛哼。

　　那堵砖墙冰冷刺骨，正是平日里通往赊岁局的唯一屏障。然而此刻，她将掌心贴在粗糙潮湿的砖石表面，无论如何催动体内微薄的灵力，死墙依旧死寂不动，连半圈光晕涟漪都未曾泛起。

　　天罚已至，执局人在局内被天规压制，局门早被秩序彻底闭锁。

　　咳……咳咳……

　　沈织意蜷缩着单薄的身躯，剧烈咳喘起来。每一次抽搐，从她口鼻间溢出的都不是凡人鲜血，而是一颗颗细微的黑色业障微粒，甫一触及地面的泥泞残雪，便将积雪蚀出一个个发黑的小洞，冒出极淡的青灰冷烟。

　　她的双脚已经彻底虚化，脚踝下方的皮肉边缘正在一点点化作透明的微末碎光，顺着寒风飘散消融。

　　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在逼仄的巷口骤然响起。

　　十二名披挂玄铁重甲的玄鹰卫呈半月形步步推进，铁甲鳞片摩擦碰撞，发出冰冷而密集的金石杂音。陈默提刀走在最前列，狭窄的巷道被这群杀气腾腾的铁甲死士堵得严严实实，甚至连头顶投下的微弱天光都被甲胄上的玄黑披风遮蔽得不见天日。

　　「太医沈家世代忠良，想不到竟养出了你这么个勾结邪祟的孽障。」

　　陈默停下脚步，精钢长刀斜指冻土，刀尖在结冰的泥水表面划出一道浅白的痕迹：

　　「太后娘娘体内的生寿，是你亲手抽走的。那枚无字命契，你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

　　沈织意脊背紧贴石墙，抬起手背擦去唇角的黑灰残屑。她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浮现出一抹近乎病态的冷峭讥讽：

　　「忠良？当年大胤覆灭，沈家满门忠烈战死折骨渊，萧氏逆贼踩着我父兄的白骨登基建朝！慈宁宫那老妪当年一道密旨，屠尽我沈氏妇孺八十口，将头颅悬在城门风干示众整整三月！她用这江山享了三十年的人间富贵，我拿她区区残命抵债，有何不可？！」

　　「冥顽不灵。」

　　陈默眼神森冷如冰，右手横空斩落：

　　「缚！」

　　话音未落，三名玄鹰卫手中的精钢铁索脱手飞掷而出！

　　铁索粗如儿臂，表面浸透了南疆雄黄与黑狗血，在阴暗的巷道中翻卷出令人作呕的腥臊恶气，带着尖锐刺耳的破风声响，横空绞向沈织意的双臂与纤细颈项！

　　沈织意咬碎牙关，反手拔出袖底短剑拼死横斩！

　　当——！

　　火星在昏暗中炸开。淬血铁索在触及剑锋的刹那，外道血煞轰然激荡，沈织意手中的凡铁短剑承受不住重压，自剑身中断裂成数截碎片，激射砸入泥水！

　　沉重的铁索顺势收拢，死死勒紧了她的双臂与腰腹。暗红色的雄黄狗血接触到她虚化灵体的瞬间，发出剧烈皮肉烫焦的嗤嗤焦响，升腾起阵阵刺鼻白烟。沈织意整个人被铁索附带的蛮力扯得倒退，后背再次狠撞在坚硬的死墙之上，震得青砖石缝簌簌崩落焦灰。

　　另外两名玄鹰卫跨步上前，两柄泛着淬毒寒芒的长刀带着刺破空气的锐啸，直直扎向她的琵琶骨！

　　沈织意拼尽体内最后一丝气机侧身闪避，噗嗤一声发闷的钝响，长刀自她右肩贯穿而过，铁刃深深凿进身后的青砖缝隙内！

　　没有半滴鲜血渗出。

　　只有大量黑灰色的因果煞气自那处撕裂的创口中狂暴涌出，顺着冰冷的刀身蔓延覆盖，将玄铁钢刃冻结出一层惨白的尸霜。

　　陈默疾步上前，沉重的战靴裹挟着千钧力道，重重踹在沈织意的侧腹！

　　沈织意本就脆弱的灵体受此重创，整个人横飞跌入泥泞冰冷的污水洼地。她怀中死死按着的紫檀木药箱再也承受不住内外冲击，伴随着一声清脆的脆裂声，四分五裂彻底崩散开来！

　　泛黄的太医院脉案、折断的乌金长针，以及数张质地非绢非纸的厚重残破卷宗，在泥水与残雪中哗啦啦散落了一地。

　　陈默手中长刀微挑，刀尖自污泥中挑起其中一张薄如蝉翼、散发着淡淡沉香与冷冽血腥气的暗黄纸页。

　　宣纸正中，盖着一方暗红色的方形古印，其上篆刻着玄奥繁复的天道古篆，隐约可见「赊岁」二字。而在契约顶端的朱砂抬头之处，赫然写着一行森严的小字——

　　【大胤建安四年……以寿代死，契成无悔。】

　　陈默眼角皮肉剧烈抽搐了一下，手掌下意识握紧刀柄，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出死白，声调陡然变得尖利冰硬：

　　「大胤建安四年……这是前朝国宝司御用的命契印鉴！你果然是前朝勾结外道妖邪的余孽！」

　　「余孽？哈哈哈哈哈……」

　　沈织意半边面庞浸泡在发黑的冰冷泥水里，发髻散乱不堪，仰头发出一阵凄厉干哑的大笑。笑声尖锐穿云，震得巷弄断檐两侧的干硬积雪簌簌坠落：

　　「你们这群数典忘祖的叛臣逆党，也配妄谈正道？！当年若非大胤三百年国祚气运庇佑，你们这群景朝的兵痞早就烂死在折骨渊下！天道不公，我沈织意纵是三世轮回断绝、生魂彻底化为飞灰，也定要在阴曹地府咬断你们萧家人的咽喉！」

　　「可惜，你做不成厉鬼了。」

　　陈默面无表情地扬起右手，眼底满是边军死士特有的冷酷与漠然：

　　「破罡刺心，碾碎生魂，不留后患。」

　　一名身材极其魁梧的玄鹰卫死士踏步越众而出，双手反转千炼打造的斩马钢刀，刀尖垂直朝下，对准沈织意的后心要害。男人周身筋络紧绷，杀伐真气灌注刀脊，带着撕裂朔风的刺耳尖啸，直直贯向沈织意的脊柱正中！

　　刀锋破风而下，寸寸压低。

　　森寒的铁锋距离那具几近透明的单薄身躯，只剩下最后三寸毫厘之距。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

　　逼仄死巷内呼啸倒灌的刺骨阴风，毫无预兆地彻底定格凝固。

　　半空中打着旋儿飘落的干硬雪粒子、铁靴踏起悬在半空的泥浆飞沫、甚至那柄千炼钢刀劈斩下坠的残影轨迹，在此刻诡异至极地悬停在了虚空之中！

　　整座死巷的空气仿佛被某种不可撼动的至高规则生生冻结封死，万籁俱寂，连尘埃都失去了下坠的余地。

　　铛——！

　　一声尖锐刺耳、几乎要将耳膜彻底震穿的金石暴鸣轰然炸裂开来！

　　那柄势大力沉下刺的千炼钢刀，在沈织意后心上方三寸的虚空处，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天外玄壁！千炼折打百次的精钢利刃，连半息时间都未能支撑，自刀尖起寸寸崩断粉碎，化作漫天崩飞的铁渣碎片激射倒卷！

　　魁梧的玄鹰卫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双臂小臂骨骼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粉碎断裂声，整个人被一股狂暴绝伦的反震重压生生掀翻，如同一截断木横飞出三丈开外，重重砸穿巷口的青砖厚墙，大口喷吐出发黑的脏腑碎屑，当场气绝！

　　死巷尽头。

　　那堵百年来毫无生息的青砖死墙上，砖石缝隙中缓缓亮起了一片璀璨森寒的银白神光。

　　虚空泛起涟漪，一双不带人间半分悲喜、冰封万物的淡银神眸，在死墙上方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