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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阅卷生疑暗流涌动 新科状元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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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常寺倒座房里头,更漏滴答作响。
烧秃的烛芯爆出两点火星。裴清辞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捏着份刚从礼部贡院调来的春闱考卷。纸页上散发出一股极淡的异香,直往鼻尖里钻……像是沉檀混着丝丝缕缕的腥气。这会儿绷的死紧,他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下颌骨连着颈侧的青筋突兀的跳动。
「荒谬绝伦!!」
朱砂笔重重的砸在案头。浓红的墨汁溅在泛黄的宣纸上,触目惊心。
裴清辞盯住考卷卷首「林文彦」三个字。这篇策论破题狗屁不通,引经据典也错漏百出,字里行间透着股寒酸小家子气。按大景朝科考的规矩,这种卷子连乡试的门槛都摸不到。早该在初审时就给黜落了。
可偏偏这份卷子被朱笔御批了。还硬生生拔擢成了今科春闱三甲。
这背后绝对有通天的手段。
裴清辞站起身推开窗。初春的夜风夹着料峭寒意卷进屋里。满桌纸页吹的哗啦作响。他脑子里过筛子似的,把朝中掌权者过了一遍。最后停在那个穿着玄色蟒袍的身影上。
除了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谁能在科举大典上只手遮天??
半个时辰后。
裴清辞乘轿前往长公主府赴宴。
轿子刚路过武安侯府所在的街角,就听见一阵凄厉的嘶吼。裴清辞掀起轿帘。那不久前刚退了婚的吏部侍郎之子李明轩,正披头散发的跪在侯府紧闭的大门前。
有侯府的小厮端着刚烧开的滚水,泼在台阶上驱赶。热水不慎溅在李明轩手背上。那烫的人皮开肉绽的热水,李明轩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喉咙里发出干瘪的咯咯声。嘴唇机械的开合。
「我要去侯府…………我要娶明月…….备十里红妆…………」
声音不大。但在裴清辞这种练家子耳中却听的真切。那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语调,活脱脱一个被人强行扯着线操控的木偶,只知道重复设定好的指令。夜风吹过。跟那考卷上如出一辙,李明轩身上竟飘来一阵檀香混杂血腥的异味。
到了长公主府夜宴。
丝竹管弦之声缠绕在雕梁画栋间。舞姬的轻纱水袖带起阵阵甜腻的脂粉香。裴清辞穿着身半旧的绯色常服,坐在清流官员席位上。跟这满堂的纸醉金迷格格不入。
他孤高冷厉的目光越过推杯换盏的权贵。直接锁定了坐在右侧席位上的新科进士林文彦。
林文彦穿着身崭新的暗花细锦袍,正端着酒杯挨个给几位尚书敬酒。
不对劲。
裴清辞端起茶盏,挡住下半张脸。视线刀子似的刮过林文彦的皮相。这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寒门书生。可那双握着酒樽的手背上,竟长出一片细密的褐色斑块。他笑起来时,眼角堆叠的皱纹深的能夹死苍蝇。脖颈处的皮肤松弛下垂,透着股将死之人才有的灰败暮气。林文彦一走动,那股熟悉的腥甜檀香再次钻进裴清辞的鼻腔。
怪力乱神??
不,他读了二十年圣贤书,绝不信鬼神之说。他曾在古籍里看过,南疆有一种绝迹的傀儡降。种下后能剥夺人心智,吸食人精血,让活人变成任凭摆布的行尸走肉。
一个寒门书生强夺三甲,生机飞速流逝,身上带着异香。
一个侍郎公子前脚退婚,后脚就状若疯癫的要十里红妆求娶,同样散发着那种腥甜檀香。
太常寺的暗桩近日频频上报。摄政王府的暗卫首领陈默,这几日总在西坊那带死巷附近鬼鬼祟祟的打转。而那死巷里,据报也常年飘着这股诡异的檀香。
好家伙。裴清辞脑子里一下就串起来了。
谢砚珩在结党营私。他用南疆妖蛊控制了科举取士,又用邪术操纵世家子弟的婚姻。试图把整个朝堂的根基攥在手里。这等弄权祸国之举,若不拔除,大景朝危矣。
宴席主位上,谢砚珩随意的靠在软榻里。
他端着只羊脂白玉杯。冷白的指骨跟玉杯几乎融为一色。他压根没看台下的歌舞。凤眸半阖,像在忍耐着某种绵密的痛楚,唇角却挂着抹漫不经心的冷笑。
裴清辞收回目光,放下茶盏。他借故不胜酒力,冷着一张脸提前告辞退席。挺直的脊背透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回到太常寺书房,夜已经深透了。
裴清辞亲自磨墨,取过最上等的折子。他下笔很重。狼毫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声响,力透纸背。
「臣太常寺卿裴清辞,冒死弹劾摄政王谢砚珩,弄权乱法,妖风祸国…………」
洋洋洒洒两千字,字字诛心。他将林文彦的考卷异常、李明轩的诡异行径,还有西坊死巷的暗中布控,条分缕析的钉在谢砚珩的罪责柱上。写罢最后一笔。他望着窗外,只盼这一腔孤勇能唤醒满朝文武的血性。
次日寅时。
摄政王府书房。
地龙烧的很旺,驱散了初春的寒气。谢砚珩披着件宽大的墨色大氅,靠在太师椅里。他手侧放着个青铜火盆。里头的炭火烧的通红。
陈默单膝跪地,双手将一份薄薄的抄本举过头顶。
「主子,这是太常寺那边刚送出来的消息。裴清辞连夜写了折子,准备在今日早朝上死谏。」
谢砚珩伸出两根手指,夹过那份抄本。他一目十行的扫过去。视线在「妖风祸国」那四个字上停顿了片刻。
他没发火。
谢砚珩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哑的闷笑。心口那道残命旧契像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突兀的抽痛了一下。他毫不在意的松开手。那份抄本飘飘荡荡落进火盆里。火舌一下卷上来,将其吞噬成一团焦黑。
「蠢货倒是有蠢货的用处。」
谢砚珩拿过帕子,慢条斯理的擦拭着指尖。他正愁没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把世俗皇权的力量逼去冲撞那扇不受控制的门。裴清辞这把刀,递的可谓是恰到好处。
既然天道的底线需要试探。那就让这位满口公理的清流领袖,去替他撞一撞那面南墙。
「备轿。」谢砚珩站起身,随手把擦过手的帕子扔进火盆,「本王要去看看,咱们这位裴大人,骨头到底有多硬。」